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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江本土长篇小说《凡人小径》整合贴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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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妍妍
发表于 2011-12-14 10:07:30 | 显示全部楼层
16、 憨丫头三百里放单飞
       转眼到了中秋,漳河机场下滑道工程即将竣工,天气也将逐渐转冷。为了保证工程进度,团部决定派人回潜江收集棉衣。最后团部把这项任务交给了女子连的通讯员王云香。

从荆门到潜江共三百多里路程呢,云香一个人回去能行吗?

“她能行!”连长陈先珍语气坚定地对指导员说,“去年在广华起淤,他们大队里去信要她回去协助落实一项外调工作。她就是一个人中午从广华出发,一会儿搭货车,一会儿搭自行车,一会儿步行,硬是用一个下午的时间赶了七八十里的路程顺利完成了任务的。”

       “这次可是三百多里远啦!这当中还要走水路。住宿,换汽车。她愿意去吗?”谢指导员还是不放心地说。

      “没问题的!云香能吃苦,责任心强,遇事还蛮肯动脑筋。您就放心吧!”陈连长十分肯定地说。

        果然,当谢指导员把这个任务交给云香的时候,云香二话没说就立即搭乘工地上的便车起程到钟祥旧口买船票侯船。那天晚上,云香就在钟祥汉江边旧口侯船室附近草草吃了顿晚饭,之后在侯船室里的板凳上和衣睡了半宿。然后坐汉江的轮船到第二天下午三点多钟在潜江泽口上岸。接着云香步行五六里路先到三江区报到说明情况。接待她的是三江区的孟秘书。孟秘书听说云香的家离三江还有三十多里路程,叫她今天晚上就住在三江区委新调来的女副书记范银兰同志的寝室里。吃晚饭的时候,衣着讲究的范书记回来了。见面后范书记问云香道:“你吃饭了吗?”云香不好意思说没吃。就勉强点了点头说“吃了”。没想到范书记是个很细心的人,责怪云香道:“你骗不过我,你的嘴唇是干的,这说明你还没吃晚饭。怎么啦?没带粮票吗?我这里有食堂的饭票,你现在去,食堂里可能还有吃的,明天我带你到食堂买饭票,收衣服这事还得等几天的。”

        云香接过范书记递过来的饭票赶紧往食堂跑去,还好,食堂的师傅说区里的干部每天下乡回得很晚,所以每餐都得留几份饭菜。云香端来饭菜吃着,范书记又交待云香:吃完饭后就洗了休息,不要到处走动,区里这几天有重要会议,也不要去打听(事后云香才知道,全国人民都知道的定为毛主席接班人的副统帅林彪九月十三日叛国出逃,摔死在温都尔汗。因为事发于1971年9月13日,所以下文简称“9.13事件”)收棉衣的事区里已经布置下去了,可能还得等个三五天才能收齐。还叫云香不妨趁这个空档回家看看。

        一听说现在就可以回家看看,云香就真的很想回家了。可是西天的太阳已经躲到树林里去了。有几位前辈站在区委门口聊天,看到云香走过来了,区委刘义洪书记问云香道:“你会骑自行车吗?”云香想都没想就连忙点头回答说:“会!”“那就骑我的自行车回去吧!”刘书记说着就推出了他的大半新的自行车。云香接过车骑起就晃晃悠悠地往潜江方向奔去。看到云香骑车的样子。刘书记在后面笑道:“我的自行车今天有受的了!”

       很快,云香就到了潜江县委办公室打算邀父亲一起回家,一打听,父亲已经下乡到浩口公社去了。办公室里热心的黄叔叔听说云香是从荆门回来的,并且很快又要返回荆门,就立即在办公室里帮云香拨通了父亲的电话。父亲听到云香的声音,很是高兴。说叫云香先走,自己也马上动身回家。告别了黄叔叔,云香又骑上自行车晃晃悠悠地往刘市方向进发了。刚走出城,天就黑了。不一会儿,月亮升起来了。云香晃着自行车好不容易到了新合,自行车却不知怎么栽倒路边的排水沟里去了。几经折腾,自行车是拖到路上了,可是踏拐弯了。还有四五里路就只能推着走了。等云香推着自行车走到家门口提起车龙头上台阶的时候,父亲已经坐在桌边吃饭了。

       “咦!爸爸,您怎么还先到屋呢?”看到父亲已经回家,云香惊喜地问。

        听到云香的声音,一家人几乎是同时喊道;“哎呀!总算回来了!饿了吧?快来吃!”又一起高兴地迎到门口。

     “饿倒是不饿,就是推车推累了。”云香笑着回答道。父亲赶紧起身接过云香手里的车龙头,帮云香把自行车推进屋里。   “原来你在我后面走啊,我是说一路上怎么就没碰到你呢?”父亲很是疑惑地说。

      “应该是我在前面才对。您比我远几十里咧!关键是我骑车的水平太差,在新合的棉田边上还栽倒路边的排水沟里去了。我是看到有一个人骑着车子过去了,那个人只怕就是您啰!”云香兴奋地讲述道。

       “哟!那个在沟边磨蹭的是你呀?我还以为是别人在地里劳动晚了还没回家呢!你怎么不喊一声呢?”父亲心疼地责怪云香道。

      “是呀,看到有人经过你怎么就不喊人帮忙呢?”母亲和妹妹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道。

      “哎呀!自己骑车摔倒沟里本来就已经不好意思了,天色又暗也看不清路上骑车的人是谁。再说爸爸骑着车子速度又快。等我抬起头来想喊人帮忙的时候爸爸已经走出好远了,反正离家也不是很远了。这不,我现在也到家啦,屋里不是才开始吃饭嘛!”父亲看了看手表,已经是晚上八点了。一家人说笑着又聚到了饭桌边。

       当母亲听说云香是一个人从荆门搭车转船又步行到三江区然后又借别人的自行车回来的时,忍不住嗔怪她道:“憨丫头,这是你头一次一个人走几百里路咧,你怎么这么大的胆啊?”

        父亲却笑了笑说:“过去人们常说‘女儿生来一朵花,灶前灶后拓粑粑;男人长得丑,五湖四海走’我的女儿就是不喜欢做拓粑粑做鞋子这样的家务事,要是胆子再不大,那不就真的是个‘憨丫头’了吗?”一句话,说得满屋的人都笑了。

        “那你在船上有饭吃吗?你是不喜欢吃零食的呀”母亲担心地问道。

       “我坐的是专门运送乘客的轮船,也叫客轮。船上有炒菜做饭的地方,菜不同价钱也不同,想吃什么自己点。有睡觉的铺位,价钱也是不等。在里面吃的喝的上厕所都很方便。”云香一一解答道。“你肯定是坐的统舱,吃的便餐。价钱最便宜的那种。”父亲接过话说道。

      “是的。我上了船以后才知道船上的座位有区别,上船的时间完全也可以由自己选择。就跟坐火车一样。”云香又把她在荆门第一次坐火车的经历讲了一遍。一家人听得心花怒放,尤其是几个妹妹都听得惊奇地叫起来了。“你这次出去虽然吃了不少苦头,也长了不少见识,脑瓜子也还灵活,上次小哥(即隔壁伯父的儿子)到潜江去找我我不在家,他就没找着。你今天就知道通过别人给我打电话,一下子就把我找到了。看来你将来还是比较适应在外面跑的。”父亲满心欢喜地鼓励云香道。

      “是啊,云香就是不喜欢在家里做家务,有时开会或是外出回来我还没收工,她就要跑到田里去替我回来做饭,我发脾气她也不改;做鞋子就更不用说啦,白白净净平平整整的鞋底,十天半月也做不起不说,不知怎么那鞋底到她的手里一过就变成黑黢黢的翘头船了!”母亲也打趣的说道。

       “爸爸不是说过吗?少抽两包烟供我买鞋穿的嘛!”云香也自我解嘈道。

      “你脚下穿的鞋子是爸爸买的吗?我穿的鞋子怎么老是妈妈做的呢?”三岁的四妹奶声奶气的话把大伙又给逗笑了。对面的乡亲看到云香父女二人同时回家,屋里出现了少有的热闹。也跑过来听云香讲外面的新鲜事。屋里顿时就更加热闹了。这顿晚饭热热闹闹地足足吃了一个多小时。

        第二天吃过早饭,父亲帮助云香修好了车,又把茅厕里的大粪挑到了自留地里。云香拿起水桶挑了一缸水,然后就去找到大队党支书汇报自己这次回来的任务,还走访了另外四家三线战友家属。中午吃过饭后,父亲又去挑水把缸里加满,另外又挑了一担放在缸边。然后才匆匆赶到浩口去上班;云香要到三江去还刘书记的自行车,之后再返回县城去找住在农林水办公处的杨团长汇报收集棉衣的进展情况,于是父女俩一同出发。

        就这样,一个星期里,云香在三江,潜江,家里来回跑了三趟走了三百里路,其中只有一次是骑了自行车的,其余都靠步行。最后如期将这批由三江区委牵头收集起来的棉衣运送到了荆门。
发表于 2011-12-14 10:08:31 | 显示全部楼层
17、阴影

十一月中旬,下滑道工程竣工,这批民兵按要求将返回原籍。有一天下午,西下的太阳放出金色的光芒,把山间松树林的阴影清晰地映在斜坡上。指导员谢培英和云香在弯弯山间小径上走到了一起:“云香啊,过几天我们就要转回潜江了,回去之前我们要进行一次评比,对这,你有什么看法?”谢指导员的话刚说完,云香就很明确地回答道:“指导员,您放心!我妈妈老是跟我讲,在评先进的事情上,‘评上了不喜;评不上不忧’,我不会为这事闹情绪的。”

过了两天,刁市营的刘营长遗憾地告诉云香道:“今天团部宣布先进名单的时候没有你的名字咧!我回去只好向公社党委如实汇报了啊!”对此,云香只是淡淡的一笑。这年年底,政府从这批青年中直接提拔了一批国家干部,另外还有好多优秀青年被招工进单位充实财贸队伍。刁市公社同云香一起到过荆门的五个女孩子中,就有三个招工到了刁市,其中两个在饮食店,一个在供销社。虽然做的都是营业员的工作,但她们从此就是一个不被风吹、不被雨淋、不须记工分、不愁钱用了的吃商品粮的国家工作人员了。她们三人都只上过两三年小学。当时在荆门只能做小工。可现在,一有招工指标,人家就可以跳出“农”门。并且是作为根红苗正的农村优秀青年挑选出来的!这个现实让云香实在接受不了。

这年冬季,云香到县河刁市段起淤,中午休息时,云香到刁市饮食店小憩。

看到身上沾有泥巴的云香的到来,刚刚进进饮食店工作的荆门战友彭圣安热情地招呼道:“哎呀云香,吃了吗?快进来!”

“吃了。戴家珍呢?今天怎么没见到她?”因为在荆门一同住了七个月,老熟人了,云香便微笑着径直往彭圣安和戴家珍合住的寝室里走去。

“她今天休息,正好空一张床。晚饭就别到工地上吃啦,我这里吃的住的都方便!”彭圣安一边从柜台出来把云香往寝室里引,一边亲热地和云香说着话。

出柜台往东走几步就到了她俩的寝室:一个十多平米的空间,屋顶的过梁正中吊着一个白炽灯泡。两张单人床对面摆着,中间仅能容两个人收腹通过。左边床上的蓝白方块布被单铺得很平整。上面放着红牡丹花布盖被。右边床上铺的是红蓝方块布被单,细花红色布被面。靠窗的地方放一张长方桌供俩人合用。桌上一面方形镜子,两把梳子,两只漱口兼喝水用的白瓷缸子。

云香还没坐下,在隔壁供销社上班的袁明兰大声嚷嚷着走进来了。她也是云香在荆门才认识的。在荆门的时候。刁市的五个女孩子中,按年龄排序,袁明兰最大,云香最小。可是平时说话办事她们几个都听云香的。特别是袁明兰,只要是云香提议的,她总是第一个带头响应。

有一回是休息日,她们几个讲好要搭便车到荆门县城逛街去的。出门不远就看到了火车站,云香顿时改主意道:“花两毛钱去坐坐火车吧?那多新鲜啊!”“两毛钱是两天的菜金呢!太贵了,划不来!”一向谨慎的戴家珍在旁边说道。

“哎呀!管它呢!我们长了这么大,还从没见过火车站,更没坐过火车,现在有这个机会放过了多可惜呀!弄不好今天晚上又要哭了的。”袁明兰一本正经地说,

“为什么呀?”老实的戴家珍疑惑地问。

“上次一百多人一起哭是因为想家,这回是到了火车站怕花钱没坐火车后悔嘚!”明兰的俏皮话把大伙都逗笑了。赞同坐火车的也一下子增加到三四十人。

“哎呀!火车上不光有座位,还有供茶水、搁茶杯的地方咧!”这群农村孩子一上车就叽叽喳喳惊奇地议论道。“火车上还有饭吃,能上厕所,能睡觉呢!”坐在云香她们对面的一位中年男乘客笑着补充道。“是吗?”这群女孩子又惊讶地叫起来。就在这时,车厢内一位年轻女服务员用小推车推来零食水果之类的吃食来了,“看,卖吃食的来了,想吃什么都可以在那里买到。”那个中年男乘客又告诉她们道。云香她们又每人凑了两毛钱集中买了些水果零食。

到了荆门县城,彭圣安提议说:“今天花的钱太多了,中午就吃两个馒头吧,每人还添六分钱就行了”

“咳!上了一趟城怎么也得品味一下荆门县城里的特产味道吧!怎么样?每人再加五毛钱,点个红烧狍子肉,这在我们平原是怎么也吃不到的咧!”这是云香的建议。

“五毛就五毛吧,这个月的十七块五毛钱的工资就当是请了几天病假扣了的。进一趟荆门山城不吃点有山味的菜划不来!”又是袁明兰第一个相应。

有时候,工棚里的女孩子们发生口角,吵一阵后,只要听到云香的声音,袁明兰就会对她们说:“别吵了,云香回来了,让她安静一会儿!”

那次连队派云香到栗溪联系烧柴,袁明兰就是主动要求和云香同往的。本来第二天就可以返回的,可是连着下了两天大雨,她们俩就只好在那里住了两夜,招待她们的是一碗米饭,两根细小的腌萝卜条。后来她们才知道:山里的交通不便,因为下雨不能过漳河到山外买菜,那两根细小的腌萝卜条还是待客的上等菜呢,他们自己干脆就是沾盐代菜!对于这,袁明兰毫无怨言。在来回的山路上,袁明兰和云香总是有说不完的话。还有,一路上在堰塘边钩菱角,爬到树上采野果,都是袁明兰抢先。今天见面,是从荆门回来两个多月后的第一次呢!听到袁明兰的声音,正要和她打招呼的云香迎上前去。没想到袁明兰一下子沉下脸来,好像根本不认识云香似的,只见她猛地一下将身子重重地摔到床上,然后才说了声:“你在挖河?”

见明兰这副样子,本想在那里休息一下的云香不顾彭圣安的真情挽留,赶紧知趣地走出寝室离开饮食店到工地上去了。从此,云香再也不想在农村呆下去了。

晚上收工后,好朋友李新枝来找云香聊天。李新枝住在上街街口,是云香在小学的同学。同学时间虽然只有一年,可是她们俩人的关系从来就十分要好。聊起天来常常是镰刀都割不断。李新枝家里的人也总是找机会邀云香到他们家里吃饭。如请春客啦,过裁缝啦,打灶啦,捡瓦啦……云香总是他们家的座上客。

“我们出去走走吧!”李新枝蛮有兴致地邀请云香道。

“我累了,想睡觉!”也许是今天中午的事让云香余恨未消,独自躺在稻草地铺上的云香懒懒地回答道。

“哎呀——你们大队干部又没有土方任务,才挑了几担土?有这么累吗?走吧,我们就到刁市街前后转一下。你看,整个刁市街不过十几户人家,围着转个圈也只要几分钟。我们只出去转五圈就回来,怎么样?反正今天晚上也不是很冷。”云香仍然躺在稻草地铺上不动,李新枝拉扯着云香说。

见李新枝这样坚持,云香只好慢慢地挪到铺头上穿上棉鞋跟李新枝一起向县河南边的刁市街上走去。

李新枝今天似乎聊劲特足。话题从云香为什么四次招工受阻到为什么不能批准入党不准当大队团支部书记。还说现在之所以还能留在大队妇联主任的位置上主要还是沾了当兵的未婚夫的光!最后,李新枝还十分动情地叹息道:“唉!谁叫你伯伯是国民党员,舅父是破落地主的呢!受政治牵连啊!还有,这次你到荆门如果能评上先进也好哇!”听了李新枝的一番话,本来就窝了一肚子火的云香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的郁闷。

“那好,新枝你看着,既然是这样,我现在就去找大队的吕书记辞职,然后再去退婚!”“辞职?这是上边安排你的工作怎么能说不干就不干的呢?还有退婚,你是军婚,那可不是你说要退就能退得了的呢!”李新枝似乎很不解的说道。

“这我不管!”云香说着就气冲冲地朝吕书记住的房东家里走去。

李新枝赶紧上前抓住云香的手臂,“算了,这么晚啦,吕书记也该休息了。再说一屋子的人都在那儿睡觉,也不方便说这种话呀!”李新枝竭力劝阻道。

云香这才停下脚步,无聊的望了望夜空。夜,挺深沉的。几颗稀疏而又晶亮的星星在太空中闪烁。月亮时而被飘过的云层遮盖。大树,房屋投下的阴影让云香着实感到了寒冬的冷酷。

这一夜,云香第一次失眠了。第二天一到工地,云香就找到吕书记语气坚定地提出了自己不愿再当大队妇联主任而希望到刘市大队小学教书的请求。

吕书记是刘市小河边吕家湾的人,四十开外。按辈份是云香未婚夫家的叔祖。平时对云香就像是对待自己的小孩一样温和,云香和吕书记说话从来没有什么畏惧感,所以,昨天晚上李新枝的话很快就激起了单纯的云香想要去找吕书记说个清楚的冲动。不过,在称呼上,云香一向只喊他“吕书记”。看到云香语气如此坚决,吕书记显出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笑问道:“怎么啦?以前怎么就从没听你说起过呢?”

“不为什么。我只是想在教书的同时再学点文化。”经过一夜的思考,云香语气坚定而又平静地表达出自己的心声,同时也将伤心的根由深深地埋藏在心底。

“好,好,让我算算啊!就算你是小学毕业。现在到大队当了三年多的妇联主任了,现在去教书,还能行吗?”吕书记笑着问云香道。

“就算是您郎帮我吧,我真的是想去教书,这个大队干部我是怎么也不会再当下去了的。”

见云香的话如此不留余地,吕书记只好回答说:“云香,我还有要紧事要处理,你在工地上也是有任务的。再说今年也快要进行年终结算了,你提出的要求我在大队的年终结算会上提出来,然后再定,你看行吗?”

“那也行!不过,吕书记,我要教书的决心是下定了的啊!”云香笑着但仍然语气坚定地说。

好不容易等到了大队党支部的通知:大队党支部研究决定:王云香明年“三.八”妇女节组织好任上的最后一次庆祝活动之后,就可以到刘市小学上班了。

一九七二年三月九日,云香顺着县河边的那条小径,走过大桥,来到刘市小学担任小学一年级语文,二年级算术的教学工作。行政职务是副校长。零云香没有想到的是,从此云香就走上了教书育人的人生旅途。

又过了几天,李新枝被任命为刘市大队妇联主任。

发表于 2011-12-14 10:09:20 | 显示全部楼层
18 民办教师

这时的刘市小学校舍依旧,只是已改由刘市、民主两个规模较小而住户相对集中的大队合办的民办学校了。对外的招牌仍然是刘市小学。全校五个年级共五个教学班——此时学校按毛主席“学制要缩短,教育要革命”的指示精神,小学由六年改成了五年制,初中高中各由三年改成了两年——七名老师。刘市有四人,其中一名是家住刘市的公办老师。民主三人。后来民主有一个民办老师被招工到刁市中学当公办老师去了。新来的是一位刚从竹市高中毕业回来的学生。这名老师在小学三年级下学期和云香是同班同学,后来升四年级时他留级了,现在,他是刘市小学民办老师中学历最高的老师。因此他一进来就以高中毕业生自傲,他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不管怎样,我一个堂堂的高中毕业生,教小学还是绰绰有余的吧!”其实,当时学校里大力推行开门办学,学生上课的时间与课外体力劳动的时间几乎是对等的。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像云香她们这些过了十三四岁的的女孩子完全可以在家里参加生产队的劳动来增加家庭收入,改善家庭经济状况,再继续上初中上高中的就只怕是只有万分之一了。这位新来的老师本来姓张,学生应该喊他“张老师”。可是他人长得太矮,都十九岁了才不过一米五多一点,于是调皮的学生背地里总是喊他“高老师”。这七名老师中,女老师只有云香一人。此时当过民办老师又当过刘市大队红卫兵头头的李家英因为找了个地主的儿子做上门女婿早已被辞退回生产队务农去了。

再说云香,之前在大队文化室演过阿庆嫂,当过大队文化室宣传队的队长,做过大队妇女主任工作,在荆门三线建设中当过女子连的政工员,有过当着千人万众的生疏面孔表演、说唱、发言、讲话的经历,可是当云香第一次走上一年级教室的讲台前面对一群刚刚走进学校的七八岁大的小娃娃们的时候,双腿却不自觉的发起抖来了。连“上课”的指令也发出了颤音。刚刚在办公室里学会的三个汉语拼音的原音字母也几乎是带着颤抖的音调发出的。最令人难耐的是一节课的四十五分钟时间不知怎么就格外长。比开会的时候硬坐半天的时间还要难熬得多。最不巧的是就在云香急切地盼望下课铃响的时候,几个上体育课的四年级的学生的身影移到了云香上课的后窗跟前,有一个男生还故意对着云香的教室里恶作剧地喊了一声:“这不是吃菜的虫啊!”这话的意思云香当然明白,那是在说云香根本不是块教书的材料!几个四年级的十岁左右的小学生如此小瞧自己,本来就心虚的云香这时也只好装着什么都没有听到作罢。

“当当……当当……”挂在北头的办公室廊檐下的壁耳(“犁”是农民耕地的一种农具,壁耳是犁上的一个铁制部件)终于被铁棍锤响了。云香赶忙说“下课”。然后急冲冲地往办公室里奔去。一进门就笑问道:“一节课是多长时间啊?怎么老也盼不到下课的铃声呢?”

“四十五分钟啊,课间休息十五分钟。你不会看闹钟吗?”坐在办公室改作业的校长、五年级的语文老师陈凡云头也没抬地笑着答道。

“哎!陈校长,你还不说咧!怎么看闹钟我还真的就不会喋!”云香也笑着小声说。

这时,下课了的老师们都陆陆续续地走进了办公室。一听说云香还不会看闹钟,也就都走过来热情地指点。那位高中毕业的张老师这时在一旁冷笑了一声。

星期天到了,云香和老师们一起到刁市中学参加民办教师的面授学习。那位曾经在县立刘市小学工作过的黄老师,这时正在刁市中学教初中语文。现在,云香已经不再像读书时候那样怕他了而是很感激他当初的严厉了。课间休息时,黄老师热情地邀请云香到他寝室里小坐。老师们的寝室就在操场北面,与学生那排教室组成一个曲尺形,寝室的后面是一条连通刘市和潜江的小径。下课的时候,云香从教室出来经过操场的夹角随意地走进位于那排寝室中间的黄老师的屋里去。这间寝室比刘市小学的那间寝室大两倍,约三十平米,寝室上方的横梁上吊一只白炽灯泡,中间放一张收拾整洁的双人床。床后是几个堆着的纸箱子及洗衣盆、洗衣板、鞋子、草帽等杂物。床前靠窗处放有一张办公桌,桌上散放着几摞学生的作业本、沾水笔、红蓝墨水瓶。桌边上加放一个放满书的书架。办公桌和床头之间还有一口书柜,里面放的也都是书。

“哎呀,您郎的屋里好多书啊!能借一本我看吗?”云喜欢看书的云香想也没想就央求道。

“我这里的书啊,主要是工具书。”黄老师不置可否的说。

“工具书?工具书是做什么用的呀?”云香不好意思再问。只是用不解的眼神看着黄老师。黄老师似乎很理解云香的心情,只见她顺手递给云香一本辞海。

云香可是第一次见到写有“辞海”字样的书呢!不禁好奇地接过来翻看。黄老师又把书拿到手上将书翻到有人物画像的一页告诉云香道:“这就是武则天。”

“武则天?武则天是做什么的呀?”云香还是不敢问,只是在心里问自己道。

“武则天是中国历史上唯一真正当过皇帝的女人。我国读书人的考试制度就是她当皇帝时开创的。平常我教书的时候,遇到解释没把握的地方,就把这些书拿出来翻一翻,**和谐**就出来了。像这一类的书我们就把它们叫‘工具书’。”尽管黄老师在耐心地向云香解释,但云香还是满脸的疑惑。

“今天给你们讲汉语基础知识的左义凯老师就是一个背《辞海》的人,他现在查词典就不需要看目录而是直接翻到要查的字词的页码上。”黄老师好像早就知道云香心中的疑团,很有针对性的对云香说。

晚上回家的路上,同去的老师都在议论今天老师讲的内容如何深入浅出、好懂易记;云香呢,只是在听,在想,今天课内收获不小,课外收获更大。

放暑假了,云香和老师们一起到三江区文教办公室主办的教师暑期学习班学习。此时,三江区文办的领导还专门为云香他们这批新上任的年轻民办教师组织了一个为期二十天的汉语拼音培训班。短暂的学习时间,让云香基本掌握了汉语拼音方案。

一九七二年底,刁市公社教育组以公社为单位对所辖学校进行统一命题考试。阅卷结果出来,云香教的小学一年级语文均分在全公社六个平型班中排名第一。小学二年级算术均分名列第二。那位高中毕业的张老师所带的四年级的语文,三年级的算术全都排在六个教学班的末尾。看到这个结果,张老师恨恨地说:“难道高中生还不如小学生吗?不过是偶然而已!”

一九七三年春节过后,云香又被派到三江区文办在竹市中学举办的民办老师培训班进修一个月,等云香回到学校的时候,学校安排云香跳级带三年级班主任,包教三年级的语文、算术、体育,另有四年级的唱歌课。还有云香的一位学生也跟着跳级到三年级。那位高中毕业的张老师被安排教二年级的语文,一年级的算术去了。

发表于 2011-12-14 10:10:05 | 显示全部楼层
19、转机

一九七三年的冬天是个暖冬。一天晚上,几乎快两年没来找云香了的李新枝突然高高兴兴地来到云香家里:“恭喜你呀云香!这次各大专院校来补招一批工农兵学员,我们大队的一个名额决定给你了。我是来问你打算上大学还是上中专的?”

“别逗了,到屋里坐坐吧!”刚刚上过晚办公回来的云香一边把李新枝往屋里让,一边半信半疑地回答道。

“你来看!”李新枝跨进门槛,扬起手上的一张纸笑着说道,“怎么样?拿糖来取!”云香从李新枝手里接过招生表看过之后这才真的激动起来。她们又像以往那样聊了好一会。云香觉得自己连一张小学毕业证都没有,还是上中专为好。但是潜江师范太近,在那里读书就等于没有出大门。沔阳师范也不想去,同样是县城,不利于长见识。“听说还有个荆州师范,荆州是有名的古城,就到荆州去吧!”云香了一会儿回答道。云香和李新枝有合计了一会,终于决定选择荆州师范。第二天就填好了表。按要求还要写一篇作文,星期六晚上不办公,云香就在家里写作文。第三天是星期天,吃过早饭,云香往返步行七十几里路到竹市公社父亲的单位(此时父亲又回到合并后的竹市公社担任党委副书记),把自己写的作文给父亲看,擅长写文章的父亲看了之后告诉云香说:写文章要围绕中心选材,有时文章的题目就是文章的中心。有时文章的题目是全文的线索,总之,文与题联系要紧,这样写出的文章才有可读性。听了父亲的话,云香马上赶回去重写,然后又拿到刁市中学找左义凯老师修改。之后才把誊好的文章交上去。

接下来的几天里,云香一边上课,一边抽空办理粮油户口转移手续。办户口还算简单,可是办粮油手续时,人家说要先把本人下年的农村粮食拖来刁市粮油站卖了再才能办理商品粮转移手续。云香一年有三百多斤毛粮(即带壳的粮食),在短短的几天内凭她们母女几个是怎么也不能把这三百多斤粮食弄到刁市来卖的。在刁市的县河桥上,云香碰到了刁市公社的党委书记张群西,打过招呼之后,云香问张书记道:“能不能请党书记您出面给粮油站打个招呼,先办了转移手续等我父亲放假回来时再去补卖粮食?”没想到张书记一下子拉下脸来道:“这不是在欺骗国家吗?”见张书记这样说话,云香只好红着脸尴尬地回家了。其实,就在半年前,就是这位不“欺骗国家”的党委书记把一个生活作风极不严肃的他的房东的女儿作为优秀农村青年推荐到财贸战线,由于那个女青年没上过学(不知道她的招工表是哪个帮她填的呢?)只好被安排在旅社里洗被子烧开水。云香上师范之后大约过了一年时间,这位张书记就因为生活作风有问题而被撤销领导职务、开除党籍并遣返还家。这是赘言,无须多叙。云香只好又徒走到竹市公社找父亲,父亲说叫她先去学校报到,等自己放假的时候再去拖粮食卖了补办粮油转移手续。云香觉得也只好这样了。

临行前,刁市教育组的领导特地来刘市小学和刘市小学的老师们一起为云香送行。这天云香和他们专门跑到沔阳谢场街上的照相馆里照了张合影。本来,云香心里早有设想,如果这次真的能走出刘市到外地去读书,那就一定要拿出二十块钱来请老师们到家里小聚一下,可是由于家里实在太穷,在准备了一些随身携带的用品之后,云香已经没有那么多的钱来实现这个心愿了。她也不好向母亲开口要钱请客,其实母亲不是个小气的人,母亲实在没有多余的钱啊!所以就只能留下对同事们的歉疚。   一九七三年十二月三日清晨,云香带着暖冬的阳光,带着求知的强烈欲望,带着相邻好友的祝福,带着同龄人的羡慕,带着对热情送别的同事们的歉疚,也带着与学生依依惜别的热泪,一个人挑着行李,顺着县河边的那条小径走出刘市,走到潜江汽车客运站,坐上长途汽车来到了仰慕已久的荆州古城。

发表于 2011-12-14 10:11:20 | 显示全部楼层
20 工农兵学员

对于荆州古城,云香很小就从父亲带回的三国演义娃娃书中略知一二,两年前到荆门参加三线建设,返回的时候坐在解放牌汽车上路过荆州城北,远望着荆州古城一晃而过,现在已经走到荆州城墙东门,并且很快就要进到荆州城里去了,云香心里好不激动。上学这天,荆州师范派到荆州城东门口护城河边来迎接这批工农兵学员的敞蓬汽车就等在城门口,云香他们一到城东门口的护城河桥上,等候在那里的敞篷汽车司机就过来招呼他们上车。一上车,敞篷汽车就带着他们钻进了城门。没想到进了荆州城,城里比城门外还要宽敞。宽阔的马路两边几乎没有人家。汽车开了好长一段路,到拐弯时才算真正走进了荆州城。

荆州城的外围全是城墙,荆州师范就在南城西段的城墙脚下。她的前身是解放初开办的荆州幼师。整个校园设施也全是五十年代初期的模样。唯一的新建筑是在老校园的北边临街处修建的一栋有十八间教室的三层教学楼。与老校园区相隔一汪水坑。

老校园区呈长方形,里面的房子不少,由北向南共计有五六排。每排有房屋六七栋不等,全都坐南朝北。所有的房屋格局都是一个样,灰砖灰瓦灰墙面石灰刷白的走廊。屋内也刷有白石灰。高大的建筑物只有两处。一处是对着大门口的一栋有高台阶的屋子,这里是学校的行政中心。再就是位于校园东头的那栋食堂兼大礼堂的屋子。校园南边有院墙,院墙外是一条路。小路的南边的一大块空地就是荆州师范的体育场。越过体育场是荆州古城墙的南段部分。

这次荆州师范一共补招了四百个学生,分十个班。云香分配在语文七三(七)班。担任班上的团支部组织委员。班主任是一位二十六岁的男老师。姓王,叫王群洲。陕西人,三年前从河南郑州大学毕业。谙熟地方小调。诸如河南坠子,湖北小曲,陕北民歌等等。

进班以后才到听老师们介绍说,今年秋季招生,一个叫张铁生的在一张高考试卷上什么也没有写,只是在试卷的作文书写处写了一封信,信的内容主要是说学生读完初中或高中以后就上山下乡到边疆到农村去了,繁重的体力活偏僻闭塞的山乡农村哪里有条件去读书备考?现在升学要考试,那就只好交白卷了!若是不信,就把这些高考题拿去考那些出题的老师,我看他们也未必能考及格。这封信一时间震憾了华夏大地,于是教育部决定改变招生模式:省略文化考试,直接从工农兵青年中推荐优秀青年上中专上大学。云香他们就是在这种境况下被招收到荆州师范来的。不过老师也说,这样招来的学生的优势是有一定的社会工作经验,求知欲望强烈;不过劣势也很明显:文化程度参差不齐,有老三届的高中、初中毕业生,也有不少像云香一样的高小生,有一部分甚至还是只上了三四年学的初小生。为了方便教学,学校这次分班,原则上是功底最好的学数理化,共五个班,两百人。次一些的学语文,共三个班一百二十人。剩下的八十人开两个英语班。云香在语文七三(七)班的四十名同学中年龄最小,文化程度也最低。为了激励学生读书,班主任王群洲老师鼓励云香他们说:“别看他们学数理化的现在占优势,十几年几十年以后,他们就只剩几个枯数字,我们学语文的只要注意积累,到时候你自己就是一本百科全书。”能到专门的师范学校读书是云香的最大愿望。能在教室里直接听到那么多的大学毕业的老师讲课,更是一件令云香无比兴奋的事。再说,七三(七)班也是语文实力强的两个班级之一。面对如此多的强手,云香的选择是“跟着学!”可是过了寒假再返校上学的时候,学校食堂门口贴出的一张紧急会议通知,通知各班委会、团支部的学生干部早餐后立即到学校团委办公室开会。云香怎么也没有想到,正是这次会议改变了学校当初招收这批学员面对农村高中培养合格教师的初衷。也就是说从现在起,学生在学校里的主要任务不是读书了。

一九七四年开学的时候,虽然已经到了春天,天气依然寒冷,去年残留的雪痕未退,新春之后接着又下起了如絮飞扬的大雪。不时让行路人倍感寒意甚浓。吃过早餐,穿着棉衣的云香按通知要求来到学校团委办公室参加紧急会议。一进门,云香与先到的同学微笑着打了个招呼,便坐下来。顿时她感觉到室内的紧张气氛似乎比室外飞扬的春雪还要令人难以忍受。

“会议开始前,请大家先看看‘两报一刊’的社论和评论文章。”一位来自文化功底最差的七三(八)班的时任学校学生会副主席的童中薇抄着一口江陵话说道。

云香这才注意到办公桌上有序的摆放着的《人民日报》《解放军报》和《红旗》杂志(这些统称“两报一刊”,是当时最有权威的舆论工具)。内中最有分量的是署名梁校(即清华大学、北京大学两校的合名谐音)的评论。报纸头版头条的新闻标题都是用的宽幅黑体字,政治气氛相当严肃。诸如:《走资派还在走》、《打到中国当代的孔夫子》、《遏制教育回潮》等,新闻之后就是梁校的极有针对性的评论文章,例如《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等一系列文章。

浏览了几张报纸,云香心里犯嘀咕了:学校怎么又不让读书了?自己就是因为书读少了在工作中遇到过太多困难才来上学的呀!这不,去年上师范时一篇作文写了好几遍,要不是请人帮忙修改还不知道该怎么拿出手呢!刚进师范时习作老师要写一篇散文,云香费了好大气力写出的文章,结果老师的批语是“这是一篇较好的通讯,但作为散文就不行了。”仅仅读了一个多月师范的云香还不知道散文与通讯到底有什么区别呢!像这样一来,云香的师范不是要白上了吗?两年以后别说是面向农村高中,只怕是连初中甚至连小学的教学工作都难以胜任啦!但是云香的这些话只能在心里说,否则就有可能被当作反面典型拿到大会上去挨批挨斗。

这次紧急会议以后,荆州师范的校园里到处挂满了白纸黑字的大字报。内容措辞大同小异,一般都是从报纸上抄来或是剪辑来的。“小报抄大报,大报抄梁校”成了时尚。有的抄得忘形了在自己“写”的批判文章里连“新华社某月某日电”几个字都照实抄上去了,这样令人喷饭的笑料还真不稀罕事。

过了几天,在荆州师范举行的新学期开学典礼大会的主席台上,出现了三张新面孔。有知情的悄悄议论说,那一个白晰矮瘦的是荆州机械厂的一个车间主任,他现在是荆州地区驻荆州师范工宣队队长曲国强。他那张小嘴倒是挺能说的呐!那个与曲国强长相完全相反的是江陵县拖拉机维修厂的工人,姓张,人称“张师傅”。你看他,大个头,浓眉大眼,黑脸膛,厚厚的嘴唇,不善言辞。他是工宣队队员,也是曲国强的助手。还有一个是学校食堂的炊事班长。听说她丈夫在荆州行署工作,这才把她从沔阳农村弄到荆州师范的食堂里上班,因为她在老家当过大队党支部书记,有一定的组织能力,所以学校就安排她当了炊事班班长。今天他们三个都是作为工人阶级(领导一切的阶级)的代表被邀请来参加开学典礼大会仪式的。

一九七五年新学期开学典礼大会在荆州师范的食堂兼大礼堂里举行。

矮胖的肤色较深的学生会副主席童中薇拿着事先预备好的材料纸向大会宣布:“今天我们学校的开学典礼由荆州地区驻荆州师范工宣队的同志主持。工人阶级领导一切。所有大专院校的知识分子都要接受工人阶级的领导。我们荆州师范也不例外。从今天开始,我们荆州师范的领导位置也应该由工人阶级来占领啦!下面,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工宣队曲队长讲话!”

这次开学典礼大会以后,学校的教学常规格局完全发生了改变。除了两个英语班的学生每天必须读背一定任务的英语知识以外,其余八个班的主要任务几乎就变成了写(说“抄”更实际)批判文章,讲批林(指林彪)批孔故事,演批林批孔的文艺节目之类的活动了。学校刚刚开放的图书馆又封起来了。学生要借书只能凭写批判文章的需要经工宣队签字以后才能借阅。

一九七四年五月,那是一个令云香他们这一届荆州师范的同学难忘的日子。因为长期不上课,老是这活动那活动的。实力最强的数学班七三(五)班的学生早晚自习干脆就不进教室了。他们的理由是:我们到荆州师范就是要通过深造以后将来去教高中数学的,又不是准备将来去叫语文,学会了抄批判文章去蒙学生?现在既然学校终止了我们学微积分的进程,那我们现在即使进了教室里也只是瞎混。那还有什么意义?于是他们早晨既不出操也不上早自习,一个懒觉睡到中午开饭,饭后再一个懒觉睡到吃晚饭。晚饭过后就结伴上街观夜景,转城墙,一直玩到学校要关门的时候才肯回学校来。

工宣队的张师傅找他们谈话,没说两句就被他们顶回来了;工宣队曲队长找他们交流,他们反问道:您这么会说,一定比那位张师傅读的书多。现在学校不让我们学高等数学,不让我们读书深造,将来我们拿什么去面对高中教学工作?怎么去面对将要向我们求知的学生?

能说会道的曲队长无言以对,也败下阵来了。七三(五)班的照旧放任。

过了两天,学校召开全校师生大会,专门学习“两报一刊”最近发表的关于“不能让卫星上了天,红旗倒下地”的社论。然后,七三(五)班的班主任,就是那个曾经为七三(五)班讲过微积分知识的年近四十的谭德新老师在大会上作检讨。只见他高直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深度近视眼镜,瘦高的个子顶着一套显得过于宽大的浅灰色衣裤,小心地躬身走到主席台前的一张用深蓝色桌布遮盖的桌子跟前,拿出准备好的一摞材料纸用低沉的声音念道:“尊敬的工宣队领导:我错了!我没有认真学习‘两报一刊’的重要社论,我不应该带着学生学习高等数学,我完全忘记了‘走资派还在走’,也忘记了在我们社会主义国家里‘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不能让卫星上了天,红旗倒下地’的警句,今天在这里我感谢工宣队对我的及时挽救并坚决响应工宣队的号召,为了表示我的改错决心,从今天下午开始,我要带领七三(五)班的全体学生一起去为学校修建一个露天水泥灯光篮球场,同时,为了表示我与传统观念彻底决裂的决心,我要和七三(五)班的学生们一起用汗水洗涤我们头脑里残留的资产阶级世界观!……”

台下一片哗然!

“这叫什么呢?高中毕业生读中专本来就是浪费人才!他们要求学习高等数学,错在哪里?”参加会议的学生们愤愤不平。

“那他们怎么不叫英语班也停课搞活动呢?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嘴巴,证明知识是需要积累的吗?”

“读书就是教育回潮,那不读书了教育就不回潮了,如果我们整个中华民族都不读书的话,那毛主席说的‘没有文化的军队是愚蠢的军队’又怎么理解?当时延安为什么还要办抗日军政大学?”下乡知青崔桂萍压低声音小声说道。

“你说的太远了,就拿这几份报纸来说吧?不是把书读得很精的人能写得出文章登上报纸吗?我们当中有谁的文章上过报纸啊?能有一篇短消息在学校的广播室里播一下就不错了啊!”

“真不知道现在中央在考虑什么哟?毛主席他老人家知道吗?!”

“那都不是我们一群中专生能弄得清楚的;只是七三(五)班这回只能听指挥了,不然,班主任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同学们气愤不过又忐忑不安的议论着。

当天下午午休刚过,搅拌机就轰隆隆地在校园大门左侧响起来了。过往的学生都能看到:七三(五)班的全体同学都加入进来了。有的用铁锹铲,有的用翻斗车推,有的用肩扛起成袋的水泥、石子往搅拌机里倒。瘦高个的谭老师穿着飘逸的略显宽大的浅灰色衣裤戴着深度近视眼镜一边用力躬身推着翻斗车,一边用绑在手腕上的毛巾搽着流淌的汗水。从那天开始,经过两个星期的日夜连续奋战,一座高水平的水泥地面的露天灯光蓝球场在校园大门左侧落成了。

可是学生们求学的强烈愿望并没有被这种变相的劳动改造压制下去,而是变得更理智、更隐蔽了。

“不就是要天天写批判文章吗?那好,我没读过原文,只有看了原文我才有可能从中找到批判的靶子,然后才能写出有分量的批判文章,我们要求学校开放读书馆!”

这是七三(六)、七三(七)两个语文班的学生提出的建议。

“借原文读了好写批判文章,这个观点不错,借书可以由工宣队签字许可。但完全开放图书室是不可能的。”这是工宣队面对两个有实力的语文班的学生的呼吁作出的有条件的让步。

只要允许借书就有机会读书。这个条件学生们也可以接受。但是要借书的人很多,工宣队只有两个人,能成天坐在那里签字吗?再说,到要写批判文章时候才来借书那能来得及吗?

议来议去,最后学校作出决定:学校图书馆开放,书籍只可当场阅读、笔录,不准带走。

这对云香来讲又是一个绝好的读书机会。这一段时间,除了必须的会务和排练文艺节目等活动之外,云香在图书馆里呆的时间最多。在这段时间里,云香阅读了《中国通史》、《老子》、《庄子》、《唐诗宋词选》《二刻拍案惊奇》;认识了雨果,巴尔扎克,莎士比亚,塞万提斯,高尔基......还知道了文学与历史的区别。

发表于 2011-12-14 10:11:57 | 显示全部楼层
21 抗争

一转眼又该放暑假了,秋季开学的时候,学校又招来一批新学员。校方决定将七三届的语文班打散后重新组合。从中抽出二十人出来组建一个实践队深入到农村学农。在学农的过程中重温对劳动人民的感情。其余一百人组成两个班到校办农场去组建分校。

“上次整了一个实力最强的数学班,语文班里暗中捣乱。这次只怕是要对语文班下手了。”语文班的同学们沸腾了。

校方分别找学生干部谈话。

“学校没有要整你们的意思。其实我们到校办农场说不定比在城里还好些呢!那里离学校远,工宣队又不常去,我们在那里除了做一些必须的农活外,其余的时间全部用来上课!”这是已定为分校二班班主任的王群洲老师对担任分校二班团支部书记的王云香说的话。他当然是希望王云香能把这个信息转达给同学们。

不管学生们反响有多大,学校的决定照样执行。学生们怨声载道。

“中央的王洪文同志讲过,‘什么叫大学?大学就是让大家来学’!现在,我们在校本部是学,到农场办分校是一边劳动一边批判孔老二,这种方式也是在学,而且是很重要的学习。不要受传统观念的束缚,不要做‘两眼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封建旧知识分子!我们不光现在要把学校开到农村去,开到农场去,我们以后还要把户口再迁回农到村去!哪里来,哪里去。这样,才能真正的保证我们工农兵学员的本色不变!”这是工宣队的曲队长为语文班重新组编后,他们就要出发到农场村去、到农场去的欢送会上的讲话。

被分散了班级的男生们长叹一声,在闷热的天气里卷起铺盖打好背包,向指定的地点走去;女生们用泪水和哭哭诉互道珍重。云香呢,牢牢的记住王老师的话:说不定到农场里还真能安静地学一点文化知识呢!

学校的农场在荆州城西门外约二十华里处的一片丘陵地带,伙房是农场职工原有的食堂。宿舍,教室,是暑假期间临时修建起来的两排红砖红瓦的平房。两位班主任和临时来上课的老师与同学们同住一室。云香他们在这里正如王老师所说的那样,由于离校本部远,平日里除了栽菜、插秧等突击性的农活在人手紧缺的时候帮衬一下,再就是每周派两个学生帮厨,其它时间主要还是用来上文化课。当然,围绕时事进行的文艺宣传活动还是不能省的。比如迎接全国人大第四届代表大会的召开、到农村去参加批林批孔的大会、“拒腐蚀,永不沾”等教育年轻人不要沾染资产阶级享乐观的文艺节目一定得准备好,否则,工宣队一旦来人检查,看不到这些形式,班主任的日子也是不好过的。好在语文班里人才多,王老师又特别精通地方小调。还有一位从理化班转来的松滋县的男生,他无需准备随口就能表演一大段松滋说鼓子。只要有他在场,半个小时一个小时的节目时间他都能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临场表演出来。

就在云香他们两个语文班的学生准备在农场安心学完最后一个学期的时候,一九七五年四月,校本部又送来通知:为了便于全校师生集中精力更大规模地投入到批林批孔的运动中去,所有在外的学生——当时除了七三级的三个语文班,,另外还有七一级的已经毕业但仍以荆州师范的名义在农村实践队工作的三十六名学员——全部返校。并且说明:分校、七三级实践队的学员集中培训半个月后,再分别返回分校和农村去。一直坚持到六月底学业结束。七一级实践队的学员等活动结束后也随即解散,分配工作。这个消息一传出,语文班的已经平静下来的心又动荡起来了。

“这叫什么话?还有两个多月时间,这样搬来搬去的,图什么?”学生们愤怒的议论说。

“这次不回学校本部也是抗争不过去的。首先,两位班主任得挨整。还是先回去了再说吧!集中两个星期后,剩下的在校时间就只有两个月多一点了,只要我们意见一致,到时候派学生代表与校方交涉,可能就不会再要我们搬回农场去了。”老成一些的学生建议道。

“不行!现在就跟校方讲清楚,当初叫我们来农场办分校,充分的理由是讲了一大堆的。现在忽然又要我们搬回去,那就证明即使是每天写批判文章,也还是在校本部的好。那又有什么理由要我们回本部后再回农场去呢?应该这样;要么留在农场;要么回本部不再返回分校。只能在这两条中任选一条,别的意见我们坚决不听!我们是工农兵学员,不是臭知识分子,工宣队没有理由整我们!”这是大多数同学的意见。

实践队的同学已经返回校本部,见分校的同学迟迟没有返校,有的干脆就到分校来“看望”同学了。

在沸腾的农场里争论了好几天,终于与校方取得一致意见:返回校本部集中学习,办分校的事以后再说。有了校方的承诺,分校两个班的同学才同意搭上校本部的敞篷车返回荆州师范。

两个星期的集中学习很快结束。学校发出指令:七一级的农村实践队的36名学生立即分配工作,七三级的二十名实践队学员和分校来的两个班的学员照旧返回农村和农场。

学校的决定一宣布,语文班的宿舍里、教室里像砂锅炒蚕豆一样炸开了。

“找校方论理去,学校不能食言!”这是女生寝室里发出的呼声。

“找谁?不去!反正刚刚学了新文件,学校不发毕业证,还困两个月了回家!”这是男生寝室里发出的声音。

“只怕是这样一来班主任下不了台,弄不好像五班的班主任那样就不好了!”胆小的人担心地说。

“这次与去年五班的情况根本不一样。他们是想成为‘资本主义的苗’;校方也没给他们什么承诺。我们是校方事先作出了承诺的,是他们说话不算数!再说,五班的下乡知青多,有好些人经不起查三代;我们语文班的绝大多数是回乡青年和部队退伍军人,我们可以把工农兵学员的牌子搬出来跟他们摊牌,量他们也不敢把我们怎么样!也没有理由去找班主任的岔子。”这几乎成了大多数同学的看法。

三个班的一百二十名同学经过两天激烈的争论,最后全站在一起了:绝不再返回农场去办什么分校!

第三天,已近六旬的老校长和外表精干的工宣队队长曲国强在工宣队的办公室里和语文班的团支部、班委会的干部座谈。曲国强温和地开导学生干部说:“同学们,要你们返回分校是经工宣队和学校党总支、学校革委会的领导认真研究后慎重地做出的决定,大家应该支持才对。今天来的都是在同学中说话有威信的学生干部,只要大家肯去做工作,我想学校的决议还是能行得通的。”

“曲队长,您指的是哪项决议?”分校二班的团支书云香毫不犹豫地站起来明知故问地反驳道。

“是啊,学校决定拆散我们语文班到农村办实践队,到农场办分校,到本部来集中学习,我们全都照办了啊!”看到老校长一言不发,到场的学员又都激烈地议论开了。

曲国强还是耐着性子劝说道:“请大家不要激动,组建实践队深入到农村去是学校对你们的信任,到农场办分校同样是学校对你们的信任。现在要你们返回去有什么不好呢?”

“让我们返回去好!你说得轻巧!我问你:这实践队,这分校,是荆州师范的还是我们语文班的?如果说是我们语文班的,还过两个月我们就该离开学校分配工作,各奔东西了,到那时候还怎么办下去?如果是荆州师范的,那为什么总是要我们七三级的语文班去?再说,你是工人阶级的代表,我们是工农兵学员,你没有理由不为我们工农兵学员说话呀?”学生干部们争先恐后地起来质问曲国强道。

……

曲国强虽然是个很能说话的角色,可眼下他怎么也说不过这群早已愤怒了的学生干部,这群年轻人毕竟来自工农兵!他们不像师范学校的老师那样可以给他们戴上“臭知识分子”的帽子;也不像三(五)班那群城里的知青经不起查三代九族。老校长呢,在那里闷坐了三个多小时一句话也没有说,凳子的右手下边弹了一大堆烟灰。

学生干部们振振有词理直气壮;工宣队长瞠目结舌词不达意;老校长默不作声一个劲地抽闷烟,开了半天的会议只得不欢而散。

第二天,王群洲老师来告诉大家:校方尊重工农兵学员的意见,分校和实践队留给七五级的学员去办,你们留在师范本部,直至学业期满。这次的抗争以工农兵学员留下来在校本部完成最后两个月的学业而胜利结束。

发表于 2011-12-14 10:12:40 | 显示全部楼层
22 捉“鬼”
面对毕业日子的一天天临近,学校给这批工农兵学员的政策优惠也相对多一些。一天下午,学校给每个班发了二十张电影票到荆州电影院看电影。电影片名叫《欢腾的小羊河》。内容是反映中国小羊河地区的人民关于要肃清邓小平回潮流毒的艰难曲折与取得胜利后的大快人心现实。这是政治任务,可是一百二十名学生学校只提供了六十张电影票,都是快毕业的同学了,虽然电影票很宝贵,可是哪个又忍心为了这一张电影票而放弃很快就要分手了的同学去独享呢?于是男生们决定发扬风格,干脆把电影票让给女生去看得了。女生这边的回应是:我们没有那么多人,剩下的电影票浪费了多可惜呀!于是在食堂吃晚饭的时候大伙一合计,还是大伙都去的好!看不成电影看看热闹也行啊!
电影票上的开演时间是晚上八点十分。天黑下来以后,这帮年轻人吆喝着向位于荆州古城中心区的电影院出发了。大伙说笑着很快就到了电影院。里面的看过电影的人正拥挤着往外奔;外面等着要进去的人已经聚到入口处伺机以最快的速度往里冲。就在这时,电影院传来消息:说是省里有领导要来,原先的座位号要作临时调整,被调整出来后没有座位的可以站到电影院后排观看。紧贴着入口处站在最前边的这帮青年学生观众听到这个消息一时间不顾一切地往里挤;挤进去了的又趁着混乱从旁边的门缝里把电影票递出来;外面的同学拿到从里面递出来的电影票便捏着这张电影票挤进去,就这样,反复几次,这一百二十个年轻人全都挤进电影院完整地看完了这场电影。
这群年轻人看完电影从电影院出来兴奋地议论着刚才的机智,说话间就到了三岔口的小吃店,那里的虾米包面味道很是可口。有人提出到里面吃宵夜。这样,回到学校的时候就差不多到了十一点了。
深夜从外面回来就寝以前上厕所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女生寝室就在学校校园中心区的南边,走出去是一条小路,小路南边是学校位于荆州南城墙根下的大操场。云香和伙伴们正走在从厕所回寝室的路上,突然,女生厕所里传来异乎寻常的惊叫声。云香赶紧回转身去问:“怎么啦!这么吓人的叫声?”
“有人往这里扔土块!”
就在这时,一大群女生惊叫着跑出厕所来了,有几个女生拧着还没来得及勾好裤子侧面的勾卡就惊慌失措地跑出了厕所:“哎呀我的妈呀!又扔过来啦!”
云香拨开惊慌失色的众人反向跑进厕所里去,看到又有拳头大小的土块飞落在厕所的平地上。于是云香又立即跑到厕所外面大喊一声:“不要跑!你们堵住男厕所的出门口!我去拿扁担来!”
    “为什么呀?”惊慌中的女同学不解地问。
    “你们想想看,这土块肯定是从男厕所里扔过来的!如果是从外面的路上扔过来,这么大的土块只可能落到男厕所里,绝不可能落到女厕所里来;即使落到女厕所这边来,经过了中间隔墙的撞击,也应该是细碎的小土块了。”
     听云香这么一解释,本来已经惊慌失措的女生们顿时冷静下来聚到了男厕所的门口,有人提议道:“那就不要去拿扁担了,就我们这些人,还怕斗不过他?”于是云香立即转身站到男厕所门口朝里面喊话道:“里面是谁?快出来!”喊了几声没人应答。云香大声声明道:“你要是再不出来,我们就要进去把你揪出来了啊!”就在云香她们准备冲进男厕所看个究尽的时候,里面发出了一声嗡嗡声:“别瞎搞啊!”接着就有一个成年人出来了,有认识的说他是学校的生物老师。这群女生说什么也不会认为本校老师会做出那种往女厕所里扔土块的缺德事,于是又急切地问:“里面还有人吗?”
       “没有了。”还是那位生物老师的嗡嗡声在回答。
            没有了!难道真的有鬼?大伙一下子没有了目标,再说也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一场稀里哗啦的惊慌也就只好就此作罢。听说那个老师第二天还在学校食堂旁边的墙壁上贴了一张小字报,意思是说七三级的女生胡作非为,居然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到男厕去所攻击里面的男老师,实在不成体统!不过,云香她们并没有受到学校方面的调查。有变化的是那张小字报贴出的第二天也就是往女厕所扔土块的事件发生的第三天,学校就通知包括七三级的女生在内的学校所有女生集中搬到学校最东边的一座院子里去。那里的一栋三间的高台大屋子就是女生宿舍,宿舍的南边是一大片杉树林,杉树林南边是学校与外界分隔的的院墙。东头有一长溜专供女生使用的厕所,厕所外边也是院墙。院子的北边也就是这栋作为女生宿舍的屋子对面住的是学校的老校长一家。院子中间有一块长着两棵大树的空场地,那里可以让女生们拉扯晾晒衣服的尼龙绳子。空场地中央有一口冬温夏凉的古井,有了这口井,女生们洗衣服洗碗筷就不必再跑到学校食堂北边的水龙头那里去了。院子西边是一道与校园区隔开的院墙。走出这道院墙,南边是学校老师的办公室,北边是学校的食堂兼大礼堂两用的高大建筑。云香她们七三级的四十几个女生住在三间屋子的中间,两边分别住着七四级七五级的女生。
           令人遗憾的是,全校的女生自从搬进这个院子以后,女生宿舍里的恐怖事件不仅没有停息,反而愈演愈烈。时常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有魔鬼一样的幻影在窗外晃荡;寝室里也不时会出现丢失梳子,内裤,卫生纸卫生带之类小件的意外事情。有一天,这个魔鬼幻影终于变成真实的行动。那天夜里,女生们刚刚就寝,东边的那间寝室里突然发出一声尖叫。接着就是嘈杂的议论声。原来是一位头对着窗户睡的女生由于蚊子的干扰起来整理蚊帐时发现有一根竹竿从窗户外面伸进来了,那根竹竿正在勾搭挂在床柱头的的衣服呢!那家伙竟然在女生们惊恐的叫声中轻手轻脚地溜走了!留下的是女生们担惊受怕的议论声;又是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候,西头女生宿舍里突然传来一声惊恐的哭叫声,那一声“哇”的大哭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莫过于天崩地陷般的震憾人心!第二天才听说:原来昨天夜里更深夜静的时候,有人进到七五级女生的寝室里把睡在靠门边的一位女生身上的裤衩给剪破了!她的惊叫声把全寝室的人都吓醒了。大伙慌不迭地起身开灯,一看更是不得了啦!所有女生睡前脱下搭在床柱钉子上的衣服都没啦!女生中的班干部只得邀几个胆大的起来,立即把这事向班主任报告。班主任当即就带着保卫科的老师来到女生宿舍巡查踪迹,结果发现她们的衣服全都被扔到东边的厕所里去了。
       说来也怪,这些令人毛骨肃然的怪事一次也没有在云香她们寝室里发生过。住在这间寝室里的女生主体来自农村,胆大的多。这当中有四人当过农村妇女主任,一人当过公社妇女主任,一人当过县团委书记。就在隔壁的女生因为受到夜半竹竿挑衣的干扰而担惊受怕的时候,云香她们寝室里的女生反映完全不一样:
    “哎!把你们的扁担拿出来放到床当头,只要发现有人靠近窗口,那就什么也不要说,拿起扁担就朝他捅!”这是当过县团委书记的黎小英的建议。
           “对!我们不要怕,其实,做坏事的人本身也很怕人的。他怕被人留记号啊!我们用扁担把他拍伤了他就暴露了劣迹。这是他最害怕的。”这是当过公社妇女主任的郑环秀的观点。
          “要是他偷偷地从大门溜进来那该怎么办啦!”这是大伙的担心,因为隔壁发生的事就是从关好的大门口溜进来的。
   “有办法!首先我们不要害怕。邪不压正嘛!睡觉前我们把大门关好以后,再把我们床头的单人课桌搬两张放到门口码起来,桌子的上中下再各放一盆水,另外,门两边再各撑一条扁担。如果那个家伙胆敢进来,扁担和水盆移了位都会发出声响,这声响就等于在报警了,他哪里还敢进来作乱?”这是云香的提议。
         “哎!这是个好办法。门口摆三张桌子,最好码成品字形。扁担就放在自己能随手拿到的地方,这样一旦发现目标,使用起来方便。”大伙的意见很快达成一致,并且说动就动。等码好桌子放好扁担以后,又有人担心了,“如果那个坏蛋乘我们没回来的时候就溜进来藏到屋里了那该怎么办啦!”
          “这也不是没有可能,那我们以后特别要注意,我们回寝室的时候要邀伴回来,最少不得少于三个人,做这种坏事的,只可能是一个人。我们有伴了,就有帮手。一旦发现异常,我们有了帮手喊的喊打的打,还怕不能战胜他呀?毕竟做贼心虚嘛!”
          “对!加强战备,有备无患!现在我们安心睡觉吧!”参加过三线建设的云香乐观地倡议道。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在七四级七五级的女生寝室里被鬼影搅扰得人心惶惶的时候,七三级的女生一直都没有受到任何侵扰。
     又是一个夜晚,同学们下夜自习回到寝室,大伙吆吆喝喝地去学校的澡堂里洗澡。学校的澡堂是在学校大礼堂主席台东头的屋山头悬空八架下面修建的。女浴室从大礼堂东头南边进去,男浴室从食堂大礼堂北边进去。为了保证通风,那个高高地悬在男女浴室上方的八架空处没有密封。那天晚上,云香洗完澡出来,在收拾衣服等伙伴回寝室的时候,无意间抬头向大礼堂那边的悬空八架处房顶望了一眼,这一望不打紧,居然发现有个鬼影正趴上食堂屋山头的八架悬空处打算往里看女生洗澡呢!于是云香大叫一声:“上面有坏人!”
       云香的这一声喊叫把所有在场的人都惊呆了!“发什么呆呀?快去把他抓下来!”
         “我们怎么去抓呀!”弥漫在水雾中的众多女生顿时犯难了。
   “已经穿好衣服的赶快出来分头站到食堂四周,重点看住烟囱方向的动静。还要有人去问一下给澡堂烧锅炉的师傅,看那个地方是怎么上去的,可以从哪里下来;我去喊学校保卫科的老师,这不就可以把他抓住了吗?”北边男浴室里的同学这时也清楚地听到了云香的呼叫声,他们当中很快有人穿着裤衩背心迅速冲出澡堂朝伙房的烟囱口方向奔过去。这时,那个趴在八架悬空处准备偷看女生洗澡的家伙听到众多同学的喊叫声,一时慌了手脚,脚下不小心踢翻了一块瓦片,整个人在屋山头栽了个跟头,稀里哗啦地倒在了烟囱旁边的屋面上,等他惊慌而又艰难地爬起来的时候,随后赶到的学校保卫科的老师已经站到了他的面前。保卫科的老师逮住那个坏蛋慢慢地走下屋山头,大伙一看全都倒抽了一口冷气:原来这个伤风败俗的家伙居然就是那个曾经向女生厕所扔过土块还写小字报攻击七三级女生的生物老师!后来经过有关方面问询,学校女生宿舍里最近发生的那些个稀奇古怪的鬼影恐怖事件全都是这个生物老师干的。

发表于 2011-12-14 10:13:20 | 显示全部楼层
23 毕业去向

学期结束的时间一天天逼近,学校又召开学生大会传来消息:我们荆州师范是荆州地区的最高学校,我们要带头响应党的号召,模范地执行党的政策。经学校工宣队领导和学校革委会领导商量决定:对这批工农学员实行哪里来哪里去的政策,希望我们工农兵学员们能够积极响应!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虽然当时就有学生代表上台表态说要服从党的指挥,听从党的安排。可是大会一散,女生寝室里就传来了嚎啕痛哭的声响,哭的最伤心的就是哪位学生会副主席童中薇。她斜躺在高低床的下铺大声痛哭道:“我好不容易从下放回老家的乡下被推荐到父母工作的荆州城里来读书,指望的就是毕业以后能在父母身边工作,哪知道熬了一年半现在还是要再回到下放的天门老家去,这以后的日子我还怎么活呀!”

曲国强在行将离校等待分配的学生大会上强调:学习是无止境的,所以,你们现在虽然学业期满,但不能说毕业了。因此,我们荆州师范从这一届开始就不发毕业证书。在你们离开师范走上社会之前,由学校开一张油印纸条,证明你们曾经在荆州师范学习过就行了。

在会场里,坐在云香旁边的七三(五)班的来自潜江的武汉知青陈士林低下头小声问云香道:“哎,云香,毕业后你打算到哪里去?”

“回潜江呗!”云香不假思索的回答道。

“是吗?到了潜江你再打算再到哪里呢?”陈士林笑着追问道。

“我打算到三江公社去。那里离潜江城近一些,每次回刘市老家都可以逛一下县城。”云香也笑着回答说,又问陈士林道,“你呢?这次有机会回武汉吗?”

“唉!哪里回得去哟!就回三江去吧,我下放在那里,对那里的情况比较熟悉。我当初上师范的时候就跟那里的领导打过招呼,说毕业后还是要回那里工作的。这样吧,我来给三江的朱显庭干事写封信,把你也要到三江的事跟他说一下,到时候把我们分到一起,你看好吗?”陈士林诚恳地对云香说道。

“那当然好啊,还省得我操心嘞!”听陈士林这样说,云香也就顺水推舟地回答道。

“你到潜江有你爸爸做后盾,还用得着我操心吗?不过,如果能和你在一起,我教数学,你教语文,今后在工作上就可以互相帮助了。”见陈士林说出了这样的话,云香也觉得蛮好的。以前自己在农村由母亲做主定的亲事由于对方比自己小半岁,云香本来就不满意,后来李新枝的话更加激起了云香的反感,当时气愤已极的云香不顾母亲的强烈反对坚持把那门亲事退了。后来当民办老师,也有好几个前来提亲的,只是云香志在走出农村,就没搭理那茬事。再后来上师范,学校明文规定:在校学生一律不准谈恋爱,违者轻则批评,重则开出学籍,退回原地。有一回,云香和一个男生偶然碰到一起逛了一回街,被学校的团总支书记碰到了,晚上班主任王老师就来找云香谈话:“你是班上的团支部书记,要注意影响。是不是你的入党申请因为社会关系不好没能通过有情绪而自抛自弃了呀?”尽管云香强调说不是那么回事,但是王老师还是直说得云香表态再不会单独和男生一起出去也决不会在学校谈恋爱了才肯罢休。陈士林是老三届的高中毕业生。已经二十七岁了,比云香大五岁。但是他的文化基础扎实,文艺体育美术都在行。还有他那高挑的身材,端正的五官,大城市里的人的风度。都是云香所向往的。去年庆“十一”的时候,七三(五)班由他领头表演的男生表演唱《毛委员和我们在一起》。几乎把整个校园女生的心都唱动了。有一位女生冒险给陈士林写了一封求爱信,陈士林还没看到那封信的内容,那位女生的行为就被人揭发了。遗憾的是那位女生居然因为害怕挨整而心事重重不幸在街上被汽车撞死!听说开追悼会的时候陈士林还伤心地哭过了的呢!眼下陈士林这么含蓄的向云香发出求爱信号,云香当然能理解陈士林的心事。可是他接着说出的一句话让云香立即消除了继续与他谈下去的念头。“哎呀,三江公社那个叫王春云的副书记,真是一个鬼打架,他总是喜欢找我的岔子。这次回三江去,但愿他已经调出三江公社了。”听了陈士林的这句话,云香马上换了个话题,陈士林也很聪明,知道是话不投机了,只好抬起头来听会。

在待分配的日子里,荆州师范负责学生分配工作的李主任找云香谈话:“听说你把荆州地区优秀团员的名额都让出去了,这次面对分配你能服从学校统一分配吗?”

“那就要看是怎样的分配了。”云香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好吧,具体情况你们班主任会跟你说的。”李主任说着 就匆匆走了。

“王云香啊!你跟领导讲话怎么就不讲点方式呢?你知道你的分配去向吗?是荆沙地区!”王群洲老师喊来云香说道。

“对不起!王老师,我只打算回潜江工作,因为我家里还有一个弱智的妹妹。”
云香抱歉地对王老师解释道,“就在前天中午我父亲还特地打来电话,听我们县里来接受毕业生的领导说我可能要被留下来,正在家里着急呢!您看,这是我父亲刚刚寄来的信,信中反复叮嘱我一定要回潜江去。最好能回到刘市,我母亲一个人在家里太辛苦了!”

也许是王老师远离故土,思乡心切有同感吧,他答应帮助云香实现回潜江的愿望。

一九七五年七月一日,不是党员的云香被荆州师范学校指定为潜江籍学员的带队人员,在如火的骄阳里搭乘荆州至潜江的交通车回到了潜江。

发表于 2011-12-14 10:14:00 | 显示全部楼层
24 驻队干部

也许正是因为云香虽然不是党员但仍被学校指定为荆州师范潜江籍的带队人的缘故吧,原打算到三江公社(此时已拆区并社,原先的“区”变成了“公社”,人们称之为“大公社”。原先的小“公社”变成了“片”)教书去的。因为三江公社的教育干事朱显庭是云香当民办教师时主管三江区教育工作的老领导。当初云香去上师范时,朱干事就对云香说过:“毕业后一定要回来哟!”没想到读小学时那位教过云香的黄老师现在调到竹市公社当教育干事了。听说前几天在县教育局召开的师范毕业生分配工作会议上,黄干事和朱干事都争着要云香到他们那里去工作呢!这次云香回到潜江,在县招待所住下后,就打电话和父亲商量工作的去向问题。父亲在电话里回答说:“我在竹市主管党群、文教卫工作,你到竹市来弊多利少。工作做得好了,人家可能会说,‘她父亲是教育干事的顶头上司,她的工作能做得不好吗?’;工作做得不好,人家也许就会说,‘书记的女儿不过如此’。这些舆论对你的发展都是很不利的。我看你就到杨市公社去吧,刁市现在已经划归杨市,那里离家近,回家方便。如果你愿意回到刘市更好,那就可以帮衬你的母亲了。当初你母亲本来不愿意你出来读书,是我跟你母亲做了工作的。”

云香是完全没有打算回到杨市去的,云香对杨市非常陌生。更没打算回到刘市,当初上师范时家里没请客也没送礼,有的人恐怕还在暗中忌恨呢!对!还是到三江公社去。三江公社离潜江城近,以前在农村当妇女主任时经常住在三江开会,对周围的环境也有所了解。特别是三江教育组的朱干事,一直都是像长辈一样关注着自己。记得当初在当民办老师的时候,朱干事只要看到云香就会关心地问这问那,例如“云香,你的字写得有进步吗?字就是当老师的一块招牌咧,千万不要小看了啊!”“云香,汉语拼音掌握了多少?下次我可要专门检查你的拼音啰!”“云香,教书是一门艺术咧,下次我来了就只听你的课哟!”朱干事每次说的话让云香听了都会感到既亲切又紧张,因此在工作上丝毫不敢怠慢。没想到就在云香安心要去三江从事教育工作的时候,县教育局负责毕业生分配工作的葛宏云股长把云香找去谈话了。葛股长是从三江中学调过来的。云香当年在三江开会的时候就认识了。毕业前葛股长到荆州地区参加应届毕业生分配工作会议时,还特地到荆州师范去交待过云香:“一定要回潜江去啊!”

这次谈话的地点在县教育局的办公室里。那是在面对建设街的一栋三层楼房的西头一楼的楼梯口以西的两间屋子的外间里。这栋楼房也是潜江县委和县革委的唯一的一栋高层建筑。同时被喊去谈话的还有华师大毕业的男生魏来忠,沔阳师范毕业的小白脸林志浩,红脸膛王凡明,矮个子醪子松。这几个人都是住在招待所里认识的。由于刚刚下过一场雨,那天上午的天气格外凉爽。葛股长满脸笑容地对他们几个说:“你们在各自的师范学校里表现很好,你们都是社会主义的好苗子。这是我们局里早已了解到了的。醪子松是退伍学员,在你们几个当中他算是老党员了。魏来忠是在华师大入的党员,王云香也是荆州师范的纳新对象,林志浩、王凡明在校期间的表现都很不错。现在,教育局决定挑选你们几个到龙湾公社县委工作队的点上去驻队。今天你们就到宣传部报到,部里的领导会对你们的工作作出具体安排的。”

“那,我们多余的行李放到哪里?”云香她们五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道。言外之意就是“在潜江我们有住的地方吗?”

葛股长仍然微笑着从容解释道:“找个熟人暂时把东西放几天。你们到了龙湾也是一个星期放一次假。到那时我们可能就已经把你们回潜江来的住宿问题解决好了。还有工资关系、粮油户口关系等,我们都会为你们安排好的。”

“哎呀!我的棉被昨天刚刚托人带回浩口老家去了,随身带的就只有几件单衣和一床席子。这天气一旦变凉,我到龙湾连被子都没得盖的咧,能让我回家一趟吗?”高个子魏来忠着急地说。

“是啊,我的添加衣服也拿回家去了,要是下雨,我到那里就只有受凉的分了。”几个年轻人都着起急来。

“我不是说了吗?没关系的。你们今天到宣传部报到,到了龙湾不是还有休息日吗?这些生活小事会有时间处理的。”葛股长仍然是微笑着耐心地解释道,“小青年们,你们可是我们局里派去的最优秀的年轻干部啊!县委各个部门在龙湾工作的干部不少,你们几个到了那里可要为我们教育局争光啊!”葛股长的话像一剂强心针,让云香他们这几个涉世不深的年轻人兴奋而又深信——辉煌的人生将从这里开始。

宣传部的办公室离教育局不远,就在教育局后面县委大院进门处一排平房的两间屋子里。葛股长在前面引路。转了一个弯就见到了坐在宣传部办公室里等候着的黄银生部长。魁梧的身材,浓眉大眼,白里透红的皮肤,从容稳重,干脆利索。此时他正坐在办公桌前阅读文件。见到葛股长引来的这几个年轻人,他马上站起来微笑着伸出一只大手来与这几个年轻人一一握手。同时用他那洪亮从容的声音说道:“欢迎你们!我们那里正需要像你们这样的年轻人!怎么样?行李都在招待所里吧?现在就去整理一下,马上就有小车来送你们到龙湾去!我今天也跟你们一起去。”说着他转身交待葛股长道,“你已经把他们交给我了,你就可以忙你的去了。他们的工资关系、粮油户口关系和住宿等问题,你们教育局应该有个安排吧!”

“那是!那是!”葛股长及时地回答着黄部长的问话,同时又追问了一句,“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黄部长挥了挥右手,笑着答道:“没有了,你可以走了!”“好!那我就走了!”葛股长一边往后退,一边拱起双手表示出告辞的样子。

就在这时,一位工人模样的瘦高个子走进来望着黄部长道:“黄部长,您找我们?”

“是啊!怎么只来了你一个人?”黄部长问那人道。“啊!他有点事,马上就来。”那人很随便地回答说。

“好!来,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县委专门接送干部的小车司机。姓李,以后你们就喊他‘李师傅’吧!县委一共有两辆小吉普车,两个师傅一人开一辆。今天他们是特地来接你们到龙湾去的。我们宣传部蹲点的地方是县委书记姜作強同志曾经蹲过点的龙湾仁和大队。现在你们赶紧去收拾一下,小车马上就到招待所去接你们,我就在小车上等你们啦!啊!”黄部长说完又坐下去阅读文件了。云香他们几个也告辞出门转身朝对面的招待所走去。

能坐上专门为自己准备的小汽车,这可是云香长这么大连做梦都没想到的事啊!

还是上小学的时候,云香和她的同学们在扁担湾南边支援生产队里摘棉花时,两辆在电影里才能看到的小吉普车开往总口农场方向去结果被粘土路上的车辙闹得开不动了,小吉普不得不停下来。云香她们一群小伢儿还以为车里面坐的都是当大官的呢!没想道车门一开,里边出来的不光有几个大人,还涌出了一群唧唧喳喳衣着整齐的小孩子来。据知情的人介绍说,这一家子的老爷子就是当年闹革命闯出去了的陈家台的小名叫狗伢子的陈家明。现在是荆州地区行署副专员干部。今天是他当年出去以后第一次带着他的子孙们回老家来探亲的。又过了两年,还是这两辆小吉普从荆州开到刘市街上接走了一位刚满十八岁的农家姑娘。听说是陈家明家里有一个残疾儿子,刘市上街这位农家姑娘就是为他那残疾儿子物色的媳妇。即便是这样,农家姑娘能走进城里做行署副专员家里的媳妇还是让很多农村人非常羡慕的。那就是乌鸦变凤凰嘛!从此那连潜江城都难得去一趟的农家姑娘就不再被风吹被雨淋了,也不再靠挣工份过日子了。尤其是那诱人的小吉普车,好风光啊!云香清楚地记得:小车开到刘市的那天,满街的大人小孩都跑去看热闹了。没想到十多年以后的今天,云香居然也能坐上小吉普车,并且是县里专门为他们几个小青年派来的小吉普车接她和她的同志们一起去接受党的培养去的呢!

两辆小吉普不一会儿就把云香他们送到了龙湾公社的仁和大队。那几天正好县委驻龙湾工作队的全体成员、潜江县宣传战线的主要干部以及二十几个刚从卫校毕业的学生都集中在仁和小学办学习班。云香他们一来就加入到学习班里去了。这一期学习班结束后,魏来忠分到了竺场教育局的点上,醪子松分在龙湾公社机关工作组,王云香,王凡明和林志浩留在仁和工作组宣传部长的点上。宣传部的点在潜江宣传战线来说,可算是最高规格的驻队干部了。

仁和工作组的常驻人员有二十多人。当时正值学生放暑假,所有驻队干部就都住在仁和小学的教室里。云香住的地方也是一间教室,里面住着二十几个来这里办学习班的女同志。其中有两个就是仁和工作组的队员。一个是刚从天门卫校毕业的张清华,一九五六年生,比云香小三岁。高挑的身材,白皙的皮肤。说话孩子气特浓。有趣的是每当她说出孩子气十足的话来的时候,别人笑,她也会跟着嘿嘿的笑。一个是从县文化馆群艺组抽调来的李小春,一九五二年生,比云香大一岁。深色的皮肤,大大的眼睛,略微上翘的鼻子,最惹人喜爱的是她唱起潜江民歌来显露出的清亮纯正的嗓音。她在仁和已经驻了两年队,是个老队员了。去年入的党。她在仁和工作组是一个令人羡慕的人物,因为黄部长特别看重她。尤其是她唱潜江民歌的时候,黄部长总是对身边的人夸奖李小春:“看!小春的潜江民歌唱得真好!”“哟!你看小春!唱起潜江民歌来表情自然,嗓音纯正,特好听!”还有,她的衣着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是穿得很得体的。这让一向不懂得修饰自己而且又受过“拒腐蚀,永不沾”“批判小资产阶级生活方式”“以保持贫下中农本色为荣”教育的云香大开眼界。她告诉云香:上衣一般要有花的,裤子永远是深色的好;穿列宁装的时候,裤子决不能太长,裤脚也不能太大,脚下最好穿白色的球鞋。这样,人才显得精神;衣服的新旧搭配也很有讲究:旧上衣配一条新裤子过得去,旧裤子配一条新上衣更好看;这样你给人的印象就会是“这个人天天都有新衣服穿”;那种感觉多好哇!贴衣服也有讲究:不光是贴平了就行了的。上衣要把衣服领口朝下铺平,再把两边的袖子带前襟一起往中间对折,这样,穿在身上的衣服中间就是平的,前后各显出一条线;裤子呢,先提起两只裤脚,把四条做缝捏到一起之后再一抖,然后平放,用双手抚平。折两下,再抚平。之后放到枕头下压一夜,第二天穿出来的衣服就抻吐了。不过,她的这些讲究仁和的社员们却很不以为然,工作组的同事们也略有微词:又不是来唱戏的,穿得这么讲究,与劳动人民的本色格格不入,还怎么和贫下中农打成一片啰?

大约过了十多天,办学习班的回单位去了,六十多平米的教室里就剩下李小春、王云香、张清华三个女队员了。过了几天,工作组又来了一个眉清目秀的叫陈新秀的女队员。一九五二年生,比李小春大两个月。适中的个头,适中的打扮,话不算多,但很会处事。她也是刚刚从卫校毕业的。来这里参加过学习班后被挑选来驻队的。接触了一段时间之后,工作组里就有人评价她说:“像陈新秀这种性格的女孩,无论走到哪里永远都不会吃亏的。”云香呢,瘦高的身材,被太阳晒得黝黑的皮肤,一身农家女孩的衣着,活泼开朗的性格、办事认真的态度,这四个女孩子在仁和工作组也算得是各有特色了。

仁和大队是水田乡,田多人少面积大。十一个生产小队分布在方圆十好几里的范围。有一次仁和工作组的干部和仁和大队的干部一起到各生产队检查水稻田间管理情况,一个小队一个小队挨着顺序走,一共在田埂上走了三天才算走了个大概。走田埂以前云香在刘市老家当妇女主任时是经历过的,那是一件很惬意的事情。几个人十几个人一起拉成一条线或围成一个团在田间小径上边走边看边讲,说说正事开开玩笑讲讲故事挺好混时间的。刘市的范围小田也少,不到半天就把五个小队的庄稼地都看到了,中途还可以到哪个瓜棚子里休息一下,机会好的时侯还可以享受一顿免费甜瓜大餐呢!哪里像在仁和?天不亮就开始走,走到天黑了才能回寝室休息,早晚两头摸黑,就吃饭的时候能坐一下。三天走下来,人累得腰酸腿疼脚浮肿,有的竟然在行走的田埂上走着走着就打起打瞌睡来。

秋季开学的日子一天天逼近了。为了不影响学校的正常开学,也为了方便工作组的工作,工作组与仁和大队的领导商量在靠公路的四队新农村的南头盖起了一溜共八间红砖瓦的平房。工作队员们称它为“红房子”。其中有一间做厨房,两间做吃饭兼大会议室用,另外的五间屋子住的是四个不便住到农户家里去的女队员和黄部长、工作组组长、以及省里、县里、部队里临时来仁和工作的人员。仁和大队文化室的十几个小青年在排节目的时候也在这里集中住宿。

那时候最流行的歌曲是陕北民歌《东方红》,每天早中晚各级的人民广播电台一打开,就会响起这首歌曲的乐曲声。这首歌曲开头的两句歌词是“东方红,太阳升”。在仁和工作队里,云香他们在“天天迎来东方红”(就是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在劳动中看到太阳东升)的日子里忙碌。工作已近三个月了,当中没有放过一次假,自然也就没有机会回县城,更没有机会回家。

一个雨天的上午,仁和工作组全体队员集中在红房子里学习。那天的会议地点就在云香她们四个女队员住的寝室里。

“天这么凉,你怎么还穿短袖衬衣?嘴唇都是乌的!”工作组副组长、县委宣传部办事员、云香来到仁和以后才认识的同乡、解放后刘市街上第一个从刘市小学读到北京大学毕业的徐子茂关心地问云香道。

“来的时候葛股长跟我们说,到了龙湾也是一星期放一次假,所以就没让我们回家去拿换季的衣被。当时天热,我们也就只带了几件单衣,一床铺盖,一床席子,一床罩子,一双凉鞋。好在来这里以后到龙湾供销社按计划买了一双深筒套鞋,不然,脚上连鞋子都没有换的呢!这几天下雨,夜里太凉了就把垫絮拉一半出来做盖被,白天衣服少了就只能多活动了,反正闲着的时候也不多。”云香一边苦笑着,一边用手指了指穿着在住户家里借来的不合身的外衣的王凡明和林志浩。

“哦!”徐子茂转身走进他在隔壁的寝室,因为平时他住在十一队,只有在开会、学习的时候才到工作组的寝室里住,他进去拿出一件开胸毛衣递给云香。“来,穿上,免得感冒。”云香赶紧伸手接过来穿到身上,那肥大的毛衣顿时让云香感到了家乡人的温暖。

在开会的间歇时间里,老徐告诉云香:这里的驻队干部是不兴放假的,家里有事或自己有事需要回去的,可以向工作组组长打报告。除了春节有四天假期以外,平常一个月只能两天假。要是忙了,这两天假也得往后推。像你们这样的年轻人,一般家里不会有什么事需要你们回去处理,所以也就没有假期了。

会议结束后,工作组的领导也都了解到云香他们三个人的情况,在国庆节里,工作组给了他们三天假。

为了弄清自己的工资、粮油票该到哪里领,云香和家在熊口孙桥的王凡明、家在龙湾竺场的林志浩、还有云香的刁市同乡家住新庙的醪子松几个邀到一起提前两天请了假。这是云香当上县委农村工作队员三个月来第一次放假。

那是一个多云的下午,云香他们四个年轻人一起约定在龙湾街口搭班车到县教育局打听相关事宜。

“云香,你是女同志,待会儿到了教育局,我们几个就都到你的寝室里合伙做午饭吃,你不会嫌麻烦吧?”刚上汽车坐稳,林志浩就乐呵呵地提议道。

“对!对!这是个好主意!女同志比男同志会做饭菜,再说我们在龙湾也太辛苦了,到了潜江城里以后,把单位发的肉票蛋票油票都拿出来买了,到云香的寝室里好好加一顿餐!”王凡明、醪子松也都高兴地附和道。

“那好哇!虽然我是最不喜欢做饭的,但是今天只要你们去买菜来,我就去买米买煤油炉子买煤油来炒菜做饭!”云香说着好像猛然想起了什么,忙改口道,“哎呀不行嘞!还要买碗筷锅铲、刀子砧板、桌子板凳、油盐酱醋,要买的东西太多了!”

云香一边列举,一边摇头摆着手笑着说道。

“买就买呗!买回来了下次,下下次,也就是每次我们回来都到你的寝室里聚餐,那不也是一件很好的事吗?你们说呢?”

四个年轻人有说有笑,带着有生以来第一次成为拿工资的国家工作人员的喜悦,憧憬着城市生活的美好蓝图,兴奋不已地到了潜江县城。下了车,云香无意中抬头看了看天。不知什么时候天空蒙上了阴云,眼前显得有些灰暗。四个年轻人还是兴致勃勃地一起朝建设街教育局办公室走去。

一楼局里的大门紧闭,屋里屋外都空无一人。人们已经下班了。

“看来今天只能住旅社下饭馆了啊!”几个年轻人自我安慰道,“谁手里有粮票?还要介绍信。不然,旅社是不会让我们住进去的。”林志浩一边问,一边提醒大伙。

“我这里有一张盖过章的空白材料纸,在上面写几句话就可以用了。”云香赶紧回答道。

“我手里还有在部队复员的时候托人换的几斤全国通用粮票,是留着做纪念的,现在只有先拿出来应急了。”醪子松立即响应道。

“我手里还有几块钱,不然今天就只有在城里挨饿了。”王凡明也接过话来说道。

“你的爸爸就在邮政局里,你的吃住是不会成问题的。”云香他们几个无不羡慕的说道。

“我哪里知道是这样的呢?我爸爸这几天正好在武汉开会,所以我还是只有和你们在一起了。”王凡明很有几分懊恼地说道。当天的晚饭四个年轻人一起在人民饭店进了餐。之后又一起到大众旅社开了四个铺位,暂时安顿了下来。

第二天,云香他们一行四人一大早就起床,很快洗漱完毕,接着到大众饭店匆匆用过早餐,在人们上班之前就赶到教育局办公室。正好葛股长来上班了。

“葛股长,您好!”四个年轻人异口同声地喊道。

“好!好!你们回来啦!到这里来有什么事吗?”葛股长依然是满面笑容地。

听到葛股长这样问话,四个年轻人昨天上车时候的高兴劲一下子全都没啦,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顿时人也变得谨慎起来,只是吞吞吐吐地小声说道:“我们……是想问问……工资……该到那里领?还有……住房?”

“啊!这个问题呀,很快就会给你们落实好的!”葛股长一边轻松地笑着回答他们的问话,一边表示出异常关心的样子继续问道,“唉!你们在那里还能适应吧?这次回来打算休息几天?”

葛股长的话,让几个年轻人的心再次掉进了谷底。只是心里嘀咕道:“哼!当初那么急地催促我们到龙湾去,害得我们天凉了添加的衣服也没有。现在我们在龙湾工作快三个月了,连领工资的单位都没有跟我们落实好,我们回潜江来,两手空空,吃饭进饭店,住宿进旅店。还敢在这里休息几天?这驻队干部还当的有什么意思?”

葛股长似乎从他们脸上的表情看出了他们不满的内心,连忙安慰他们道:“不要着急!听说你们驻队干部是集体开饭,并且是先就餐后结帐,等你们下回回来我们就把这些问题都跟你们解决好啦!”他说着顿了一下,看到几个年轻人还是没有打算离开的样子,他便改口道,“你们先在这里坐一下,我还有点事,出去一下就回来。”葛股长说完就往门外走了。

几个年轻人似乎还想和葛股长说点什么,这时,从走廊的小间里走出一位女工作人员来,她是一九七三年冬在荆州师范毕业的方兰芝,和云香在荆州师范有一面之交。两个多月前,她也到仁和参加过学习班。现在是教育局办公室的办事员,应该是熟人了。刚才云香他们和葛股长的对话想必她全都听到了。只见她走过来和云香点了点头,然后慢条斯理地说了一句:“今天你们就不用等结果啦,下次回来再说吧!”

无奈,四个年轻人只得悻悻地走出教育局。

“当初说得那么好听,催得那么急促,怎么我们到龙湾工作都快三个月了,连个领工资的地方都没给我们落实好呢?还不如一开始就分配到学校去,起码有自己的寝室住,有自己的工资可以开支,人也不会这么辛苦!”一走到建设街,四个年轻人就发起牢骚来了。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王凡明焦急地问。

“还能怎么办啊?你爸爸就在教育局的隔壁,即使找不到你爸爸,也可以找你爸爸的同事暂时解决一下吃住问题;你两个都是刁市的。正好顺路回家取衣物;我就惨啦!还得一个人搭车先回竺场老家,然后再转来到仁和去。一路上连个说话的伴都没有。”家住竺场的林志浩气愤而又无可奈何地说道。

“我也不能留在潜江啊!再说我爸爸经常要下乡,要我去找我爸爸的同事解决吃住问题也不是一件好开口的事。还有,我的衣被全都放在孙桥老家。不过也好,今天我也可以跟你一起搭车做伴,就算是陪送你一程,这总行了吧!”王凡明眯起眼睛对林志浩说道。

四个年轻人边走边讲,不觉已穿过建设街来到了大众旅社准备退床位。林志浩和王凡明要到建设街西头的车站买回家的班车票,进了旅社的大门,云香担心地问道:“现在去买票,只怕上午的票已经卖完了,中午不是还得在潜江吃饭休息吗?我看这样,我们和你们一起到车站去,能买到上午的票你们就上车走人,床位由我们来帮你们退,要是买不到上午的车票,中午我们还是一起到饭店吃午饭,之后再回旅社休息一下,然后你们往西去搭车,我们往东步行走。”

“这样也好咧!我们那边虽然没有班车搭,但也就二十多里路,走得快,只要两个多小时,天黑以前就能到家。到了刁市我就走小路,我到家的时间可能不光会比云香要早一些,说不定比坐班车的林志浩都要早一些呢!”醪子松也很快赞同道。

“行啊,说句心里话,自从到仁和之后,每天能睡六个小时就算是在享天福了,今天上午就算是有车票我也不想走了,买了票就回来睡觉,吃了午饭回来再睡一觉了才去上车,这就免得在车上打瞌睡被司机把我这个驻队干部拖过站了又添麻烦。”林志浩的话把大伙说得忘记了烦恼,全都摇晃着脑袋耸着肩膀笑起来了。

商议已定,四个年轻人一起向建设街西头的车站走去排队买票。


发表于 2011-12-14 10:15:08 | 显示全部楼层
25、黄部长

驻龙湾工作队的最高领导黄银生部长不光身材高大声音洪亮,思维也特别敏捷,表达极有条理,用语逻辑性强,说话铿锵有力,这是他的所有部下都望尘莫及的。所以,每次龙湾工作队开会,只要是黄部长讲话,会场下面不管有多少参会人员,都不会有人闲聊,而是集中精力听黄部长讲话。

仁和工作组的干部集中开会也是经常的事。开会的时候往往是一人讲众人听,由于睡眠少开会的时间长,听会的人打瞌睡也是常事。特别是在开夜会的时候,无论大会小会都有人打瞌睡。当然,黄部长讲话的时候其他人是不敢打瞌睡的。

黄部长讲话从来不用讲稿。眼睛还不时地扫视每一个参加会议的人。让来开会的人不得不认真听讲。黄部长讲起话来一、二、三、四、五、六……大一、二、三套小1、2、3……再套小小1、2、3……再套圈小小小1、2、3……条理清晰,准确无误。既不重复也不罗嗦。讲完话后,他自己就到一边去打瞌睡了。他打瞌睡的本领也格外高明。上身直立,不歪头不流涎不打鼾,只是将双目合闭,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在闭目养神呢!经过了几次之后,部下也有人发现了这个秘密。有一次又是开夜会,正在汇报的工作组组长、刚刚提拔为县广播局副局长的王家雄见黄部长又去打瞌睡了,便停下来也想休息一下。没想到王家雄的话音刚一停住,黄部长便警觉地喊道:“王组长,你接着讲啊!”有这样的上司,谁还敢在他的眼鼻子底下耍花招?

有一回,偏远的九队的一个小青年因为对收稻谷搞夜战有情绪,和小队长吵起来了。住在九队的工作队员林志浩去劝说,那小青年非但不听,反而威胁说要打林志浩的人。那天正好黄部长在仁和,他听说了这件事之后,当即叫仁和大队的民兵连长把那个小青年请到红房子来。民兵连长也说不过他。这时已经是夜里九点多了,云香刚从六队回来,黄部长喊来云香交待道:“云香,我们不是天天都在学习《毛主席语录》吗?你现在给他一本《毛主席语录》,叫他自己在里面找,看哪里能找到有‘不能搞夜战’的语录?如果找到了他就可以从今以后再也不参加夜战了。”那位小青年自然是无法找到那样的语录也就无法抗拒过去的了,最后在云香的耐心劝说下,只得做了检讨回去再将功补过。

黄部长还是一个细心的人。一九七五年国庆节是云香他们从师范毕业后的第一次休假。国庆节后,黄部长也来到了仁和。当黄部长问大伙“国庆节过得好”的时候,云香他们几个只是苦着脸不作声。

“怎么啦!你们几个好像不太高兴,是不是还在恋家呀?”黄部长关心地询问云香他们几个道。

“我们这次到教育局去了,局里连领工资的单位都没有给我们落实!”云香他们几个小声嘟囔道。

“哦!是这样啊!好!过几天我叫工作组再放你们一次假,下次到教育局这个问题应该就处理好了。”黄部长语气平和地说。

第二天一早,云香从地里回来吃早饭,只见教育局的葛股长和黄部长站在工作组住的红房子前的空地上,本来就瘦小的葛股长低着头躬着身子站在魁梧高大的黄部长面前一个劲地点头说“是!是!是!”,他手里捏着一方手帕不时往额上、脸上揩几下,人的个头儿就越发显得矮小了。由于是老熟人,看到这种场面,云香也就只是轻轻地和葛股长点了一下头就去洗漱,过早,之后就又出门到生产队里去了。

当天下午,教育局的方兰芝打来电话,通知云香他们四个明天上午到教育局里领工资。这次云香他们几个也汲取了上次的教训,约好天一亮就起床,走到龙湾搭头班车,免得去晚了人家下班之后再吃闭门羹。

十月四号上午八点,云香他们四人一起来到教育局的办公室。出来迎接他们的是方兰芝。方兰芝一边浅笑着喊“坐”,一边给他们每人送来一搪瓷缸开水,然后轻声对他们几个说:“汪局长正在等你们呢!”云香他们几个刚刚坐下,听说汪局长在等,马上又从木椅子上弹起身来。就在这时,一位头发花白、身材矮胖的汪元铎局长从外面的小间里移了出来,操着湖南口音对已经起身了的四个年轻人说道:“你们回来啦!”

“是,汪局长,您郎也从竺场回来啦!”四个年轻人极有礼貌的站着回答道。

“不回来行吗?看你们年纪轻轻的,仗着部长的势力,告老子的刁状!”说着说着,汪局长的脸色很快由黄变红、由红变白、连嘴唇都哆嗦起来。

四个年轻人顿时木然了。到今天我们已经参加工作三个月了,好不容易盼到国庆节第一次放假,本来以为回到潜江吃住都应该有着落了的,可谁知连拿工资的单位都没给落实。当时黄部长就在教育局后边的办公室里,我们也没敢直接去找部长诉说,而是凑钱吃住之后空着手回家过的国庆节。出门时还得找靠卖几个鸡蛋攒零用钱的父母讨要搭车的路费钱。到了工作组是黄部长问了我们之后我们才吞吞吐吐地透露出来的,这怎么叫告状呢?再说,当时到宣传部的点上驻队也不是由我们选择的,说句实话,当初我们连宣传部和教育局之间是什么关系都不清楚,到哪里驻队也都是教育局安排的,我们到那里之后天凉了连添加的衣被都没有换的我们也没抱怨过谁呀!教育局凭什么还要这样愤恨我们呢?这些话就在嘴边,但是面对气愤已极的汪局长,四个年轻人只能沉默。这时,葛股长也从外面的小间走过来了。他微笑着走到汪局长跟前,双手抚着汪局长的肩膀,声音柔和的说道:“别燥啊汪局长,这件事是我没处理好。您郎刚回来,只怕还没进家门吧!”

“是的,汪局长,您郎回家去休息吧!这事葛股长已经安排我来办了,我也已经跟他们办理妥当啦!您郎就回家去休息吧!别把身体气坏了!”方兰芝一边劝说,一边努力把汪局长往门外轻轻地推。

四个年轻人再也没敢多说半个字,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听着。

愤怒了的汪局长好不容易被葛股长和方兰芝一左一右连劝带推地送回家去了。过了一会儿,方兰芝回来仍然是浅笑着对四个同龄人说道:“你们也是的,有话就跟局长说,何必要跟部长讲呢?黄部长的脾气又大,部长批评了教育局,局长还有不训你们的吗?”

“我们哪里知道事情有这么复杂呢?我们还以为上了班就应该有单位发工资、发粮油票,有地方住,谁知……唉!再说,教育局的点离我们有好几十里路,能见上教育局长的面都是难事,哪里有机会跟局长讲这些话呢?”见汪局长和葛股长都已经不在场了,又来了几个上班的人,云香他们几个这才敢把心中的不平诉说出来。

“好啦!别说得太多啦!工资关系我已经替你们安排到教研室里了,教研室的办公地点在城南中学,快去拿钱吧!一大把呢!”方兰芝仍然是浅笑着催促他们道,“去晚了恐怕碰不到人啰!”

此时,四个年轻人像出逃一样地辞别方兰芝,悻悻地走出教育局,折向东再拐向南顺着解放大道径直走出五六里路到城南中学找到后勤组,见面说明情况后,后勤组的老师笑着告诉他们说:“一个月三十五块钱,一共三个月,你们每人可以领十张大团结外加一张五元的咧!合计起来就是一百零五元钱咯!真是一大把咧!”说着就拿出一张工资表来让他们顺序签字。云香他们签字领钱的时候问到粮油票时,那位老师很热情地回答说:“我们这里只管你们的工资,听说你们的户口和粮油关系都在师范那边。”以前很少到潜江的林志浩忍不住问:“师范在哪里呀?”后勤组的那位老师走出门并且很热情地指引道:“师范在东门外,如果不熟悉路,你们不妨就顺着我们学校东边的那条县河边的小径直接往北走。大约走出五六里路的地方,就可以看到师范的位置了。”

听到这话,四个年轻人不禁一愣,又害怕祸从口出,也就没有多说什么。等走出门,几个年轻人又开始自我调侃起来,先是林志浩苦笑了一下道:“啊呀!这么说来,师范不就是在教育局的东边吗?刚才方兰芝为什么不说叫我们先到师范那边领粮油票,再到城南中学领工资呢?害得我们冤枉多走了五六里路呃!”醪子松气愤地说道。“方兰芝要是照实对你说了,你不是还要在她面前说些牢骚话吗?‘怎么回事呀?工资和粮油户口关系还要分开跑两处领呀?这对我们太不公平了吧!’当时她只对你说一半,难道你还会为这事再转回去找她发牢骚不成?”

“看你们还找谁要住房去?问谁谁都有理由推:你们的关系并不全在我们这里呀!”醪子松也自我解嘈道。林志浩正要往东头的县河边走去,云香喊住他道:“县河边的小路沟坎多泥巴多,不好走。我们就回到解放大道再径直往北走。走到建设街了往东拐,再走出两里路的样子就可以到师范了。”

“你对县城的路倒是熟悉的,这次我们就跟着你走,该不会让我们再走冤枉路了吧?”王凡明开玩笑道。

“是啊,以后我们每次到潜江来领工资、领粮油票都得南北两头的跑了,吃饭住宿也只能到饭店、旅社里去了,云香也不用愁要买的东西太多不好做饭了啦!”醪子松也苦中作乐地嘻笑着说道。这四个年轻人一路走一路讲,五六里路不一会也就到了。那里的接待人员也很客气,他们很顺利地领到了三个月的粮油票。

有了上次的教训,云香他们回龙湾后再也不敢向黄部长透露自己的难处了。即使黄部长问起这方面的事情,云香他们也只是含糊其辞地回答说:“很好!很好!”

后来,在龙湾机关工作组的醪子松告诉云香他们:当初一起分来的在教育局点上工作的魏来忠的工资关系、粮油户口关系全都在教研室,并且在城南中学还有一间房子。“知道了这一消息又能怎样呢?算了吧,别再惹事啦!”王云香、王凡明、林志浩都这样自我安慰道。

原来教育局的这位汪局长是抗战争时期北上以后又南下到潜江来的干部,职务虽然比黄部长低,但级别却比黄部长高,是正处级。他老人家玩起猫腻来,黄部长也不好去硬揭的。

即便是这样忍让,云香他们几个还是在教育局领导的心目中埋下了不信任的隐患。这是过了四年以后才让他们感觉出来的。

黄部长还是一个幽默的人。有一次,仁和大队木工厂按要求为龙湾幼儿园加工一批小木椅。样品做好后,加工厂的师傅把样品送到红房子里来给工作组检验。那天黄部长正好也在场。他随手拿了一把小木椅坐下。没想到黄部长的人刚一坐到小木椅上,就听到“啪”的一声,小木椅散架啦!要不是黄部长反映快赶紧用双手撑地,只怕是整个人都要倒到地上去了。送检的师傅顿时吓得“啊”了一声就张着口再也说不出话来了,云香他们几个在场的工作队员也全都愣住了。只见黄部长仍然双手撑地,表情很快由惊讶变成微笑,并且幽默地说了一句:“啊!这小椅子是送给小朋友坐的,我这个大块头的大朋友坐上去它就提出抗议来啦!”一句话,说得在场的人都大笑起来。那位师傅也轻松地笑开了。

发表于 2011-12-14 10:15:51 | 显示全部楼层
26 盛名之下

在一个雨后凉爽的夏天傍晚,仁和工作组为了庆祝仁和大队电线安装成功要召开一次庆功大会。大会地址就在仁和大队小学的操场上。这里是潜江县第一个有电灯亮到农家的农业生产大队。从此这里的农村社员将结束靠燃油点灯照明的历史。大会还没开始,兴奋的人们早早地聚集到操场上。没想到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出于好奇,暗暗伸手抓取设在主席台后面的电源插头,不幸触电倒地。附近的人群惊呼起来。好在工作组的医生多,抢救及时,有惊无险。这对于宣传用电常识倒是有了一个难得的反面教材。在当天的庆祝会上,把如何安全用电做为重点进行了宣传。第二天,工作组与仁和大队的干部就如何普及安全用电常识又作了一番细致的安排。会后,工作组组长王家雄对云香说:“云香,你是荆州师范语文班毕业的学生,今天你就把这件事写个报道给县广播站送去,这既是对用电常识的宣传,也是对我们驻仁和工作组工作的肯定,怎么样?”

“啊!这怎么写啊?”云香吃惊地叫了起来,“我只怕写不出来吔!”

“写不出来也得写!一个师范毕业的文科生,连一篇简单的通讯都写不出来,还值得吃饭吗?”北大毕业的刘市老乡徐子茂毫不留情的在一旁插话道。

这下云香可真是为难了:自己还是在荆门的时候写过一篇通讯啊!后来是上过师范,也确实是文科毕业生,可是当时师范学校不准老师对我们进行这方面的训练啦!荆州师范的口号就是‘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我们的作文本上也都是些抄来的批判文章啊!现在我就是争气不吃饭也还是写不出来呀!迫于压力,云香磨蹭了半天,把材料纸扯碎了好几张,最后还是只得向王组长报告说:“王组长,实在对不起,我真是写不出来!”当即,王组长笑着转头对来自宣传部的华中师范大学的刘万方说:“还是小刘你来写吧,今天一定要完成!”刘万方红着脸点头应承下来。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刘万方将写好的通讯稿交给了王组长。此时云香也在场,她很不好意思但很诚恳地对王组长说:“您让我也看看吧,我看他是怎么写的。”

就在这时,挂在红房子走廊上的广播喇叭里传来了云香父亲的讲话声音。于是,也是来自宣传部的一向爱开玩笑的矮个子毛志平嬉笑着对云香说道:“一篇通讯你写了半天也写不出来,人家刘万方怎么不到一个小时就写出来了呀?我看啦,你这个师范是白上了的。你听,广播里正在播送你父亲的专题讲话,听说你父亲是我们潜江县干部中有名的笔杆子,不是说‘将门出虎子’吗?我看你是做不到了的!”

看到毛志平这样毫无顾忌地取笑自己,云香也只是尴尬地笑笑而已。

还有一次,那是一个晴朗凉爽的秋日下午,工作组召集所有成员以及仁和大队生产队长以上的干部共五十多人在红房子的食堂里开会。会上,黄部长讲道:“目前,我们仁和是全县第一个把电送到社员家里的大队。但是,要发展生产,还有如下几个问题急需解决。第一是要有配套的水利设施。我们不能总是在沟渠和道路之间挖挖填填,需要水的时候挖路引水;不需要水的时候再填沟成路。这样挖来填去无限循环既费劳力又不利于交通,特别是对老人和上学的小孩不利。要修几个瓮闸,这就要有修瓮闸的材料。砖好说,我们自己动手制坯烧窑。水泥,钢筋,我已和武汉知青在潜江的领队联系好了,叫他从武钢给我们拨一点过来。他还答应派汽车帮我们运到仁和来。等他回了准信你们大队就派人去办手续。第二,当前的秋收煞尾、冬播以及明年的春耕备耕工作。眼下最要紧的是农药和化肥,缺口很大。计划调拨的数量远远达不到我们实际需要的数量。农药嘛,我已派人到沙市农药厂与厂方商量过了,看能不能从他们的机动数量里尽早给我们调拨一些来。化肥呢,这回大家放心,我这次要派一员大将出马,结果保证会让大家满意。”听到这里,参加会议的人全都露出了欣慰的笑脸。云香心头也不禁为之一振,她想:不愧是宣传部的部长,办事这么顺手!没想到散会以后,黄部长微笑着把云香叫到一边小声对她说:“云香,你知道我这回派出去弄化肥的大将是谁吗?”云香茫然地摇了摇头,表示一点也不知情。黄部长神秘地一笑,低下头用更小的声音对云香说道“就是你呀,你父亲刚刚调到棉花原种场当党委书记,他们那里是专门培养棉花原种的,上面对他们的农药化肥都是实行满额供应。现在你收拾一下,马上坐我的车到你的父亲那里去,叫他帮我们弄一些化肥来,这样,我们就可以解决燃眉之急了!”听了黄部长的话,云香更加疑惑了:我就是您要派出去弄化肥的大将啊?别说我父亲是不是真可以弄到化肥,就是可以弄到,那也只能是国家按计划调拨的呀,我父亲能为了女儿的面子而去损害棉花原种场的集体利益吗?再说,父亲的为人云香是非常了解的。平时父亲回家,除了至亲,他是从来不到别人家里作客吃饭的。哪怕是十分要好的朋友。有一回,当年曾经和父亲一起做生意并且提议把第一笔生意获利款给父亲盖房子的人请年客时邀父亲到他家里去做客,任凭人家怎么说他就是不同意去吃饭。最后弄得人家生气了。等人家走后,母亲责怪他太不给面子,让人家下不了台又伤了好友十几年来保持的和气。父亲却满有道理地说:“假如在饭桌上人家提出了我做不到或者不能做的要求,那不是更难堪更伤和气吗?”

看到云香迟疑不语的样子,黄部长鼓励云香道:“怎么啦?有顾虑吗?不要紧的,我相信你父亲会支持你的工作的。赶紧去收拾一下,早点走,今天还可以赶回刘市看到妈妈呢!啊,今天不算,再准你两天假。”云香不好再说什么,只好回寝室收拾了一下,顺便拿起一块铁灰色暗格的确良布——这是在龙湾开会时托人买的一块零头布,刚好可以给母亲做一件衬衣——跟着黄部长坐上小车到了潜江。黄部长下车时交代司机:一定要把云香送到棉花原种场。当云香从小车里钻出来喊“爸爸”的时候,父亲正好端着从厨房里打来的饭菜往寝室里走去。听到云香的喊声,父亲赶紧吩咐厨房的师傅给云香留一份饭菜。然后才回过头来对云香说:“你来得真巧,刚好今天食堂里有炒肉。说吧,今天怎么能坐小车回来的?”此时,小吉普已经调转车头往潜江方向驶去。厨房的师傅很快把饭菜送了过来。父亲告诉云香道:“这是张师傅!”云香热情地和张师傅打着招呼,同时感激地从张师傅手里接过饭碗。又忍了一下才笑着对父亲说道:“是黄部长叫我回来找您郎,让您郎帮我们仁和大队弄几吨化肥的。”

“弄几吨化肥?我又不是化肥厂的厂长!”父亲很是不以为然地说道。

“是这样的,黄部长说,您郎这里是生产棉花原种的,化肥农药之类的物质是全额供应。看您郎能不能从农场的计划中匀一点化肥出来。”云香几乎是用恳求的语气对父亲说道。

“我这个场有多大?”父亲摇着头说道,“你也不想想,黄部长掌管着全县的工作,他都弄不来的东西我到哪里去弄得来呢?”

父亲的态度是云香早有预料的。但此时还是感到很失望。她一边心不在焉地吃饭,一边向父亲讲述今天下午黄部长在仁和的干部大会上讲话的气势,最后还是祈求父亲道:“怎么办呢?黄部长已经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了,人家也都知道这个弄化肥的大将是我了,您郎怎么也得让我下一个台阶吧?没有几吨,就弄一吨或者几百斤也行啊!”没想到父亲把话题一转,说:“今天还早,你可以骑我的自行车回刘市去。你转来的时候我如果不在家,你就把自行车放到场部的医务室里。快点吃吧,晚了就要摸夜路了。”听到父亲主动提出把自行车给自己骑,云香知道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在以往,父亲是最烦有人找他借自行车的,即使是他最喜欢的女儿云香也不例外。他的理由是:我是国家干部,自行车是国家配给我为国家工作用的,不是给你们拿去抖威风的。但是现在云香仍然不甘心地反问了一句:“我就这样空手回去,到了仁和我怎么向黄部长交代呢?”

“这有什么不好交代的?就回答两个字‘没有’!”看到父亲的回答这样干脆,云香知道再就这个话题说下去已经是没必要了。只好不做声闷着头扒饭。父亲这时倒还和云香聊起了家事。云香呢,只听不说。云香一吃完,还没放下碗筷,父亲就递过自行车钥匙来说:“碗筷留下我来洗,你赶快回去吧!”云香接过钥匙打开车锁,推着自行车飞奔回刘市去了。

这是云香参加工作后第二次回家,原本打算按黄部长的意图休息两天半的,现在黄部长交代的任务落了空,黄部长给的假自己也就不好当真了。最好是在两天之内赶到仁和去为好。当云香骑着父亲给的自行车飞奔到家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土了。三妹和刚上小学的四妹已放学在自家门口的阶檐上伏在长板凳上做家庭作业。听到自行车铃声,俩姐妹抬头一看,惊喜地喊道:“咦!是大姐回来了!”

“是呀!看来你们是在等我回来做饭吧?”云香一边开玩笑地和俩个妹妹说话,一边从军用帆布包里掏出一把在刘市供销社里买的水果糖递给俩个妹妹。顺手又递了几颗给邻居家闻声过来的小孩。

“二姐……在……学校……改作业……妈妈……还没收工!”最喜欢大姐的三妹接过糖果,口吃地抢着回答道。

“好吧!我来点煤油灯,你们进来做作业,我马上给你们做饭。”云香笑着对俩个妹妹说。很快将自行车提起上台阶推进屋里。

这时,云香家的鸡”歌咯“歌咯”地叫着从笼里跑出来,后门外的猪也从草窝里站起来哼哼开了。邻居见了笑着说道:“别看这些牲畜不会说话,它们却像人一样机灵呢!知道有管事的人回来了,就都向你讨吃食来了。”云香嘴里和邻居打着招呼,手里在拿鸡食猪食。喂过了鸡、猪,接着又掀开水缸盖,看到缸里的水还够用,又打开餐柜,里面还有些剩饭剩菜,便拎起竹篮到小河边的自留地里拔了一把大蒜苗准备炒鸡蛋用,还摘了一些扁豆。待穿着补丁连补丁的母亲收工回来的时候,二妹也下班回家,三妹四妹已经洗过,热饭热菜也端到了已经退色的小方桌上。母女四人围在煤油灯下的小方桌上吃着饭,有说有笑,好不开心。

“云香,你怎么不来吃啊?”见云香没放自己的碗筷反而离开了饭桌,母亲便对云香说道。

“啊!我已经在爸爸那里吃过了。”云香说着从军用挎包里拿出那块青灰色暗方格的确良布递给母亲,“妈妈,这是新布料,叫的确良。衣服做好了怎么放也不会有折褶皱的。我专门给您郎买来做衬衣的,以后我要把您郎身上的补丁衣服一件一件地都换下来。”

“你自己还没有穿这样的衣服呢!你在外面工作,就留着自己穿吧!我一天到晚在泥土地里滚,穿这么好的衣服拉扯破了划不来。”母亲笑着推辞道。

“这您郎就外行了,人家说这的确良布天天穿它是三年;放在箱子里不动也是三年。那可不是随便就能拉扯破的呢!再说,有人给您郎买来您郎就放心的穿吧!”二妹接过话茬对母亲道。

“哎!明天正好是星期天,我们一起去把自留地里的红苕刨起来吧!那点过玉包、豆角的地也要翻挖了。还有,爸爸上次回来把猪圈里的粪起到灰坑里了,我们明天就把它送到地里去,施了底肥好种萝卜白菜,别人家地里的萝卜白菜秧子都长好高了。”云香把那块的确良布递给母亲,又转头对二妹说。

“好啊!你回来了,我的星期天也要跟着你受累了。”二妹开玩笑的回答道。

“是的嘚!回来就休息一下吧!你二妹在学校也很累的,你再外面一定也不轻省。”母亲已经吃完饭,放下碗筷在一边和稀泥道。

“是的,我们都很累。就您郎一个人轻省。那自留地的事就留给您郎这个轻省人去做吧!要不,就叫从来没有做过家务事的您郎的三姑娘、四姑娘去做。”云香这么一说,母女几个全都笑了。谁不知道三姑娘体智皆弱,四姑娘还小,母亲是这个家庭里最辛苦的人呢?

母亲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她感激地对云香说:“好!好!我说不赢你。只是这萝卜白菜的种子我们家里还没有,你们明天把地翻整好了,我上工的时候找别人要一点种子,收工的时候顺便把种子撒一下再嵌几锄头就行了。那不费力气也不要好多时间,这下该依了你吧?”等母女几个吃过了饭,云香起身去收拾碗筷,母女几人又轮流抹过了澡,一家人又小坐了一会才去睡觉。

第二天天还没亮,母亲照旧起床点灯做饭,一家五口用沥出的稀饭过了早,母亲到生产队上工,云香和二妹一起到自留地里刨红苕。睡了懒觉的三妹四妹起床吃过早饭后也跑到小河边的自留地里要帮姐姐们把刚扯起来的红苕藤子归堆。没想到红苕藤相互绞缠,她们力气又小,根本拉不动。反而还摔了几跤。有几回还喊大姐二姐来扯人呢!

“你们俩个就别来帮倒忙了,今天太阳也大,蛮晒人的,回去吧!”云香和二妹都劝三妹四妹道。

“好啊!我们就回去!”刚被二姐从土疙瘩里扯起来的四妹用裹满泥土的手拍着溅到衣服上的干土,撅起小嘴对三姐说道。顺手又捡起了一个红苕。忽然,她好像想起了一件重要事情一样兴奋地向大姐二姐喊道:“哎!对了!我们俩个来帮你们盘红苕。一只手拿一个,我们俩个一共有四只手,一回可以拿四个。一回盘四个,十回就能盘四十个咧!”云香和二妹听了笑了。这时只见四妹的眼珠滴溜溜一转,又大声喊道:“咳!四十个要装两箢箕咧!那样,你们俩个不是可以少挑一担了吗?”

“那也好。要盘你们俩个就盘吧!要记得,一只手只能拿一个哟!路上也要小心,别摔到了人把红苕丢到河里吓坏了小河里的鱼哟!”二姐笑哈哈地叮嘱俩个妹妹道。

“红苕要放到堂屋的箩筐里,上面用筛子扣着,要不然,鸡子会把红苕啄烂的!”

“好啊!你们怎么这么罗嗦呀!”四妹一边笑着答话,一边和三姐一起用双手各拿一个红苕小跑着回家去了。

地里的红苕快刨完的时候,看看人影已经很短了,该做午饭啦。云香和二妹商量道:“我们得有一个人回去做午饭,怎么样?你是回家做饭还是留下来继续刨红苕?还有那块种过玉米、豆角的地要翻挖。”

“做饭麻烦;地里晒人,都不轻省。我就留下来刹尾吧!”二妹忍了一下回答道。于是云香拉过扁担箢箕装上红苕,又顺手摘了些扁豆、红苕梗子、蒜苗放到箢箕上,和红苕一起挑回家去了。

吃过午饭,姐妹俩稍微休息了一下,又到屋里拿出箩筐把红苕一趟一趟地抬了回来。俩个小妹上午跑了几趟,说太累,下午就不去盘红苕了。云香和二妹抬完红苕,又取出箢箕把灰坑里的肥料送到地里。就这样忙了一整天,第三天清早吃过母亲做的沥稀饭,母亲去上工,三个妹妹去学校,云香在家里洗过碗筷、衣服,又学着父亲的样子把水缸洗涮干净,挑了满满一缸水外加一担放在缸边,这才推着自行车顺着县河边的那条小径往潜江方向赶去。

云香返回工作组时已经是快吃午饭的时侯了。黄部长坐在红房子的走廊上看报纸。云香的步履迟疑了一下,尴尬地走到黄部长跟前致歉道:“黄部长,真对不起,我爸爸说他们那里这几天也在为农药化肥的事发愁呢!”黄部长似乎早就料到这个结果似的,只见他微笑着抬起头来爽朗地对云香说道:“没关系,这个任务太艰巨了,你已经尽力了就行了。”

“我……”云香还想说什么,只见黄部长轻松地扬了扬左手,丝毫没有计较的意思,只是微笑着点头说道:“好啦!这事你就别放在心上了,马上要开饭啦,收拾一下去吃饭吧!”

此时,在外面忙了半天的队员们也陆续回来了。还好,今天没人问起云香弄化肥的事,连平时最爱开玩笑的毛志平也没拿这事来奚落云香。云香毕竟自觉不安,很快扒了几口饭,回寝室稍微休息了一下就到生产队里去了。

秋收季节,生产队里的农活不少,云香每天起早摸黑,和生产队长一起安排农活。有时候还要和社员们一起割黄麻、收稻谷、卖公粮。忙完了秋收接下来就是兴修水利的冬季。云香同生产队长一起安排社员们到水利工段挖河打堤。有空的时候就和社员们一起挖土挑土。有时工地上人少了任务完不成进度跟不上,云香还得和生产队长一起夜访农家,动员那些正在哺乳的少妇们挑起婴儿上大堤。第二天早起又和少妇们轮番挑着担子在天亮以前赶到工地。有时这个人到了工地那个人却又溜走了。有的年轻人累了就困在稻草地铺上装病,你要是劝他去看医生,他就跟你吵架。诸如此类的琐事真是把云香忙坏了。待水利工程完工,本来就不胖的云香变得又黑又瘦,连眼圈都是黑色的了。

发表于 2011-12-14 10:17:23 | 显示全部楼层
27 更深夜静催公粮

夜深人静,秋天的霜夜寒气很浓。云香从生产队里回来刚刚洗过躺下休息,组长王家雄就急匆匆地喊起红房子里的队员们,说赶快到厨房里开紧急会议。云香赶紧起床,她是紧随王家雄之后第一个来到厨房的。她进门抹着欲睡不得的双眼不耐烦地问王家雄道:“什么事这么着急呀?要睡得不得了,刚刚躺下就被你喊起来了。”

王家雄着急地解释说:“部长说要我们仁和带头卖公粮。”

“带头卖公粮就一定要今天深夜行动啊?明天就带不了这个头了吗!再说,深更半夜的,生产队的干部群众都在睡觉,怎么忍心把人家喊起来卖公粮啊!”

王家雄一听就火了,“云香,我看你是最喜欢顶牛的,每次安排你的工作你都要讨价还价,我们工作组就你不听指挥!”

王家雄的话把云香也惹火了,只见她顿时睡意全消,大声反驳道:“我怎么顶你的牛啦?什么时候跟你有过讨价还价?哪一回没听你的指挥?请你说具体一点,我以后好改正!”

“远的不说,就说今天。别人都没有说什么,就你在说东道西。这就叫顶牛,就叫讨价还价,就叫不听指挥!”王家雄愈加生气地吼道。

“好的!今天的事别人真的就没有什么要说的吗?等一会大伙来了你就再听听,看是不是没有反对意见!”

“那你别管,你今天要是不听指挥,我就按不听指挥的组织论处!”王家雄气急败坏地吼叫着。

“可以!不过我还要和你说清楚:现在我可以完全按你的指挥行事,我立马就去喊生产队的干部起来组织人去卖公粮,如果今天我把他们喊不起来粮食运不出去那就是我的错,不管你怎么处罚我我都甘愿接受;如果我把人喊起来了到时候粮食卖不出去你将担当什么责任?”云香也提高了声音步步紧逼道。

“好!我们各负其责!”王家雄似乎很有胜算的把握,语气坚定地大声说道。

“你要说话算数!”云香也不示弱。

队员们在云香和王家雄的争吵声中逐个来到了厨房,不用说,再去和王家雄争论什么该不该现在去喊社员们起来卖公粮已经没有作用。只见王家雄挺严肃地交待队员们道:“我们仁和工作组是县委驻龙湾工作队的最高核心机构,无论在哪方面我们仁和工作组都要带头走在前面。刚才部长来电话,要我们仁和大队带头卖公粮,我们再苦再累也要努力完成任务,让部长放心,今天一定要把卖公粮的工作做得最好。现在,大家就分头去做工作。另外,张清华是个女同志,她住的三队离这里远,我陪她一起去。还有两位女队员,住的生产队比较近,当然,有同路的也可以搭个伴。好!现在大家立即出发。”王家雄说完就急匆匆地走出去了,张清华紧随其后。持保留意见的几个副组长默默不语,有的还小声发牢骚道:“深更半夜的,买什么公粮啊!十足的官僚主义!”可是官大一级,犹如泰山压顶,大伙即使有一百个不情愿,此时也只能听从王家雄的指挥。于是仁和工作组深夜催卖公粮的行动立马开始了。

不一会儿,云香住的六队就在离红房子不远的地方,云香先到二队把大队长刘发云喊起来,当睡眼惺忪的刘发云听明原委后,叹了一口气道:“您郎们什么时候走啊!”刘发云说这话的言外之意是:真的奈何不了你们这些县委工作队队员,你们工作组的干部一天不走,我们就一天得不到安宁!云香此时也能理解刘发云的心情:白天劳累了一天,深更半夜的刚刚睡下了正好休息一下明天还要迎接新的劳动任务,那个愿意在睡梦中被喊起来呢?可是她现在不能同情也不能示弱,伶牙俐齿的云香以居高临下的语势号令道:“只要我还在这里,你就要听我的指挥!”于是刘大队长也只好按云香的指令去喊来六队的小队长和小队会计,当他们三人一起和云香商量喊哪几个人去运粮卖粮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看到云香还要和他们一起去装粮食上船,年近五旬的老会计哼了一下厉声阻止道:“你就别去了,这是男将们的事!”

早晨五点半钟,云香起床在红房子门前水沟边漱口的时候,正好碰到昨天夜里跟到粮店去了的林志浩从外面回来,云香向他打听深夜卖公粮的结果,林志浩一脸疲惫地告诉她说:“我们心急火燎夜半三更催社员们去卖公粮,公粮是运到了粮店,可是粮店的人不肯开门,我们又去把驻龙湾机关工作队的醪子松喊起来,由醪子松带我们一起去叫粮店的门,人家还是不开门,后来又去找来驻龙湾工作组的组长宣传部的李秘书,这时人家才出来告诉我们说:带有露水的粮食容易发霉,按规定那是绝对不能收的。如果收了带露水的粮食,那就是犯法。没办法,人家让我们先运到的就留在那里,等天亮了就在那里晒;又由于粮店的晒场面积有限,多数运粮船只就只能运回来晒干了才能再送去卖。这不,我闹到现在才回来呢!”

“哎呀!真是冤枉!照护粮食的人在哪里休息呀?”云香着急地问。

“哪里有休息的地方?我们就都在搭粮食的油毡布边靠了一下呢!”林志浩摇了摇头无奈地说。云香想起凌晨一点四队的老会计阻止她跟着去装运公粮的事,心里顿生一份感激。

于是忍不住说道:“这就叫‘将官不力,累死三军’!”

“确实是这样!可是我们小人物说话无用啊!”

云香出去转了一圈,早晨七点多钟回来到食堂过早,看到王家雄了却故作不知情地向王家雄询问昨夜卖公粮的结果,王家雄嘻嘻一笑道:“没卖成!”

“深更半夜迫不及待地赶去卖公粮,怎么会没卖成?”云香装作一脸迷茫的样子继续追问道。

王家雄以为云香真的不知道原委,还在一本正经地解释。等王家雄话一说完,云香迅速扭转话锋,逼向王家雄道:“哎!别忘了你昨天说的话哟!现在你打算怎样承担责任?”

只见王家雄无奈地嘻嘻一笑道:“那不能怪我,部长的指示我能不执行吗?”

“古人也知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授’!你今天不能用这个来为自己免责;话说回来,如果昨天夜里把粮食卖出去了,你今天会这样原谅我吗?”

“对呀!你瞎指挥又不负责任,以后你再一意孤行我们也不会听你的了。”说话的是宣传部的毛志平。

“就是,深更半夜的,就是部长说了你也应该和几个副组长商量一下是否可行啦!”来过早的队员们一下子都站到云香这边来把王家雄当成攻击目标。此时王家雄只好用嬉笑代替认错。

吃过早餐,云香到地里转了一圈,了解稻谷的收割进展。然后来到六队堆满稻谷的场地上,平坦而略带倾斜的晒场外围堆着一圈堤埂一样的金黄的稻草,中间堆着大大小小的丘陵似的稻谷,还有正等着脱粒的刚刚收割回来的带穗的稻子。秋日的艳阳照射着金黄的晒场,好一派丰收的景象。老会计领着孝桂爸、桂珍幺爷等几个妇女把脱离过的堆着的稻谷堆用刮板拉开翻晒,云香和他们打了个招呼也跟着拿起木锨去翻晒稻谷。看到云香拿起木锨,老会计嘻嘻一笑对云香说道:“您郎还知道稻谷要晒呀?”

云香知道他是对昨天更深夜静被逼起来装运公粮到龙湾去卖的事心有余恨,也就笑着解释道:“我也是农村来的,怎么会不知道?稻谷不只是要晒,还要趁有大太阳的时候晒。这里是水田区,又是田多地广的地方,这段时间您郎们要抢收抢晒,还要即使播种越冬作物,日夜奋战,确实很辛苦。深夜被喊起来做无效劳动肯定会非常恼火,可是上面有硬性命令,我们当兵的必须执行,反对也无效啊!”

老会计也笑了一下意味深长地说:“要不是有一九五八年的瞎指挥,也就不会出现一九五九年饿死人的灾荒了。以后你们还会听上面这样的命令吗?”

云香嘻嘻一笑道:“上面也在不断总结经验教训啊!我们当然也不能说上面以前做错了以后我们就不听上面的指挥了啊!这就跟吃饭牙齿咬了舌头一样,你不能说因为牙齿咬了舌头你以后就不再用牙齿吃饭了啊!”

“这丫头,还真能说的。”会计这样说着,晒场的人们也都笑了道:“你别忘了人家云香是县委工作组的干部咧!不会说能行吗?”

“你还别说,云香这丫头除了会说还蛮讲礼行的,跟我们农村人见面总是看着年龄该喊什么就喊什么,你看那个叫张清华的,没事的时候见了面就像不认得的一样,有事的时候呢?就直接喊名字。就像她是我们的大姐似的。三队的金队长也是三十几岁的人了,她每次都是直接喊别人的姓名。听说三队的人一看到她去了,就会对金队长说:‘金队长,你姐姐来了!’”

听到社员们在议论工作组的队员张清华,云香赶紧打圆场道:“张清华是我们工作组里年龄最小的,她又是跟着父母在机关里长大的,对于农村的习俗还不清楚,这方面您郎们要原谅啊!”说着云香就离开了晒场。后面继续传来老会计和几个社员的议论声:“要不是云香蛮讲礼行啦!昨天夜里她逼着要我们起来卖公粮,我还不是要拝她一下要她也陪着去的!”

“这几天夜里寒露蛮重,一个姑娘伢儿,哪里能在寒露夜里露宿呢?”一个女社员说道。

“就是啊!所以当时看到云香要跟着我们走的时候,我马起脸把她吼了一声她才没有去了。其实她也很累哟!”

听到老会计说出这句话,云香回头向着在金灿灿的阳光照耀下劳作的人们大声说道:“谢谢!”

发表于 2011-12-14 10:20:16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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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暗流

一九七五年底,龙湾工作队的一百六十多名驻队干部和龙湾公社生产队小队长以上、机关事业单位的主任、校长以上的所有干部近四百人集中在龙湾公社进行年终总结。会议一共进行了两天半。第一天上午集中在龙湾公社的会议大厅听龙湾公社的党委书记程大浩作年终总结的动员报告,下午分小组讨论程书记的报告,晚上集中上大会,听学习程书记报告的汇报发言。第二天上午上大会听典型发言,下午分小组讨论,对照典型谈体会找差距。晚上进行先进个人的评选工作。为了有利于退到来年的工作,在评选先进这个环节,工作队可以单独分开进行。第三天上午听龙湾公社党委副书记刘红梅作总结报告,同时表彰本年度评选出来的先进单位和先进个人。这天中午,龙湾公社按每人五毛的标准给予补贴,同时安排食品公司提供给每人三两肉,四两鱼,各大队分头举行加餐宴会。下午散会。

评先活动是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寒夜进行的。仁和工作组的二十多个工作队员全部集中在龙湾旅社的一间约二十平米的有上下铺位的宿舍里。外面的雪不知什么时候渐渐地下大了,鹅毛一样的雪片从旅社的不严实的门窗缝里一个劲地往里钻,队员们坐在屋里床铺上床沿边木椅上,常常会忍不住缩紧脖子,把双手笼进棉衣袖子里。进来的人越拉越多,张清华干脆脱了反皮靴,把腿脚放进被子里去,然后再把双手笼进棉衣袖子里。李小春也跟着挤进张清华的脚头,她还喊着云香道:“哎!云香,被子里热乎多了,你也进来吧!”云香看了看,四张上下铺里很快就塞满了人,便笑着回答说:“哎!算了,一个上下铺最多也只能坐四个人,多了就挤不下了。”

“哎!我们这里还有位置,过来呀!”爱开玩笑的毛志平对坐在进门处木椅上的云香说道。

“好啊!你先出来了我就过来。”云香说笑着把木椅往里挪了一下。不一会儿人就到齐了,坐在云香对面的仁和工作组组长王家雄轻轻咳嗽了一声微笑着道:“今天晚上很冷,但是我们的活动应该会让大伙很快热心起来。今年,我们仁和工作组的工作是受到了上级领导的充分肯定的。特别是今年下半年的工作,无论是秋收秋种卖公粮,还是挖河打堤高农田水利建设,我们仁和都是走在最前面的。这当中少不了各位工作队员的齐心努力。今天我们的评比活动就是要把在我们的工作中一贯表现突出的同志评选出来,做我们大家的榜样。比例是五比一。我们工作组一共有二十四个工作队员,包一个。也就是说今天我们要评选出五先进个人来。这里需要说明的是,鉴于陈新秀刚刚调到卫生局工作,这次评选先进也应该在考虑之列,因为我们总结的是1975年的工作。那么,在我们工作组的四个女工作队员当中,至少要评出一位女工作队员来。”王家雄说到这里略微停顿了一下,又用探寻的眼光扫视着在座的工作队员继而补充道,“看看,宣传部的领导,各位副组长,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现在可以提出来。”王家雄这样说是因为在场的还有宣传部的宣传干事姚道龙,工作组副组长、劳动局副局长刘东山,工作组副组长、广播局副局长胡继明,另外还有徐子茂,袁同明,胡子奇等几位副组长。王家雄的话音刚一落地,副组长袁同明就发言了:“刚才王组长说了,我对王组长的观点基本同意。只是陈新秀已经调到卫生局机关上班,再说她在我们仁和工作组一共也就工作了不到三个月,这次评比评不评陈新秀不应该作为一个话题。当然,这一点只是我个人的看法,如果大家都赞同王组长的观点,我还是服从多数人的意见。”袁同明的话音刚落,几位副组长差不多是齐声说道:“陈新秀在这里工作的时间不长,再说我们工作组也不缺乏女优秀的工作队员,这次评比,陈新秀应该可以不做考虑。”

“是的,这次不应该考虑陈新秀了。”其余几个副组长也都说道。

看到几个副组长的看法一致,王家雄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一直到这时,宣传部的姚道龙干事都没有吭声,于是王家雄便点名问文姚道龙说:“姚干事的意见呢?”一向稳重的姚道龙看王家雄点到了自己,这才说道:“我同意多数人的意见。同时我还想补充一点,我平时在仁和的时间并不是很多,但是,既然我是任何工作组的一员,所以我平时就很注意倾听群众的意见。我们仁和工作组的工作队员个个都是好样的,尤其是年轻人,当初挑选来的时候就是寻根查底精挑细选了的。在平时的工作中也干得很不错。现在到了年终评比的时候,先进个人是受名额限制的,所以不可能把每个人都评为先进。但是评选先进既是对每一个人前一段工作的肯定,也是对今后工作的促进,所以我们在评选先进的时候,一定要认真,慎重,不能只是提一个名字,还要简洁的介绍一下你对你推选的先进人物的主要事迹作个简要的介绍,这样,评出来的先进才有说服力,才能显示出我们仁和工作组的典型形象。只有有说服力有典型事迹的先进人物才有可能得到大家的认可,才有可能对我们今后的工作有推动力。王组长,这就是我的意见。”

听姚道龙这样说,王家雄只好改口说道:“那既然大家的意见都是这样,那么陈新秀我们就不作考虑了。这样一来我们的总人数就又少了一个,要包两个上面不会同意。现在我们的先进个人就只有四个指标了。下面大家开始评选。只是请大家一定要把真正值得我们学习的先进评出来做我们今后的榜样才好。”

下雪的夜里显得格外的静。紧闭的门窗挡不住怒号的寒风。呜——呜——呼呼吼叫的寒风好像要把这个世界掀翻一样,鹅毛大雪在寒风的裹挟下惊慌失措的漫天飞窜,坐在旅社宿舍里没机会把腿脚放进棉被里的云香他们几个忍不住再次蜷缩身体。评选工作在橘黄色的白炽灯下进行得热烈有序。因为要对自己所推选的先进个人作简要介绍,所以持续的时间也就比较长。大约过了近一个小时,仁和工作组的三个先进个人名额终于确定了三人,最后在一名女工作队员的人选上发生了分歧。

仁和工作组的四个女队员中,调走了一个陈新秀。还有李小春,王云香,张清华三个女队员。众人同意推选王云香,理由是王云香衣着朴实,工作踏实,不娇气,能吃苦耐劳,坚持与贫下中农打成一片,群众关系好。比如,在秋收时节,云香和社员们一起割黄麻,收稻谷;在卖公粮的时候,云香也是亲自到晒场查看粮食是否晒干,和生产队的干部商量什么时候可以去卖最合适,所以云香驻的六队卖公粮最积极最先完成任务;在刚刚结束的打堤挖河工程中,云香的六队又是最先完成任务下堤的,这与云香每天早晚和生产队的干部一起深入到社员家里,动员妇女上工地,还帮助带小孩的妇女挑行李,到工地亲自挑土挖泥是分不开的。可是王家雄就是支支吾吾地不肯表态,他扫视着大伙微笑着解释道:“部长的意思是一定要评选出有代表性的女队员来。”

没想到他的态度立即引起了队员们的反感,袁同明最先发话:“三个女队员中我觉得王云香最有代表性。她不光能代表我们工作组的女队员,也能代表我们整个仁和工作组的精神风貌。但不知道你所说的代表性具体指的是什么?”

袁同明和王家雄曾经是高中同学,年龄相近,性格相反,是一对冤家。在一般情况下,王家雄不管说什么,袁同明都是要立即反驳的。常常弄得王家雄下不了台。可是他说不过袁同明,常常也就只好置之一笑,不做可否。有一回,王家雄终于抓到一次机会也让袁同明在大伙面前丢了一回丑。那一次几个工作队员蹲在红房子的寝室门前吃晚饭的时候,电话铃响了,离电话最近的云香放下饭碗去接电话,电话是黄部长打来的,说是要找王家雄。等王家雄接电话的时候,他只是一个劲地说“好!”“好!”“好!”这时蹲在红房子门前的袁同明就嬉笑着讥讽王家雄道:“你们看王组长,就会说一个字,‘好!’‘好!‘好!’你是读了高中的,难道就只学了一个‘好’字吗?”

一句话把大伙逗乐了。就在大伙跟着袁同明嬉笑的时候,没想到王家雄在电话结束的时候跟黄部长说道:“黄部长,袁组长找您郎有事啊!”蹲在红房子场地前吃饭且笑话着王家雄的袁同明一听说要接黄部长的电话,赶紧把饭碗往地面一放就起身跑到电话机跟前去接电话。接着就是袁同明一个劲“好!”“好!”“好!”的声音。此时,在场的人忍不住又大笑起来了。

“啊!原来,你也是只学了一个‘好’字啊!”本来大伙一听到从袁同明那里发出的“好”字就忍不住喷饭,王家雄的这句话把大伙逗笑得更厉害了。这回王家雄总算找到机会把袁同明好好地报复了一回。可这以后,袁同明似乎旧习不改,仍然不忘借机给王家雄难堪。王家雄之所以这样容忍袁同明袁同明之所以这样藐视王家雄,据说其中还有隐情。王家雄喜欢和年轻女队员套近乎,仁和工作组里谁来谁走王家雄虽然没有决定权,可是他有建议权,尤其是卫生系统的年轻工作人员。只要肯向王家雄靠拢,王家雄就一定会让那人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陈新秀就是一个例证。当然,这样的事情是要做得十分慎密的,哪怕走漏半点风声,也会功名尽毁。可是这样的机会对于王家雄来讲并不是很多,不在他系统管辖下的女队员根本就不理他那个茬,像李小春,王云香。袁同明呢?脑瓜子很灵活,那张管不住的嘴巴是绝对不饶人的,什么话只要到了他的嘴里那是绝对没有不大声说出来的。王家雄怕就怕他的这一点。袁同明也不是没有辫子让人抓,例如由于物资供应紧张,在一个农村劳动力一天的劳动一般只能换取三五毛钱还得等到年底才能结算的年代里,像两块钱一条的圆球烟啦,九毛钱一斤的高度酒啊,六七毛钱一斤的鲤鱼呀,七毛五分钱一斤的猪肉啊!还有两三毛钱一斤的猪肚猪肠猪头啊!平时买不到也没那么多钱去买,年节的时候要买的人多供应有限也很难买到,每到年节,有家室的中年人家里的老婆孩子以及老父老母都巴望着这些在外地工作的顶梁柱们能给家里的亲人带回一份过年过节的生活必需品。每到这种时候,袁同明就喜欢打着部长的牌子到龙湾供销社、食品公司去开后门。对于这些,王家雄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此他们俩个也就心照不宣,看起来嘴仗不休,其实是互相庇护。工作组是有严格规定的,有话可以在会上面对面的交流,绝对不容许背后议论他人是非。所以,仁和工作组的队员们对于他们两人的嘴仗也就习以为常不加注意了。

在今天的评先会议上,王家雄支支吾吾词不达意的态度本来就引起了队员们的不满,袁同明的话很快赢得到了大伙的共鸣。

“哎呀!王云香难道不是女队员吗?”林志浩嘿嘿笑了一下小声说道。

“是啊!王云香既是女队员,又大伙一致推选的。这不是最有代表性的还能怎么解释?”徐子茂气愤地质问道。

“我们大家都同意推选王云香,如果你还有更合适的人选那就直接说出来,你说出来了大家如果也同意那就可以定下来了。今天天气特别冷,为了这一个人选让我们在这里挨冻不值得。”看到王家雄仍然迟疑不语,广播局的胡局长也大声提议道。

“是的,是的,我们大家都认为王云香是我们仁和工作组最有代表性的先进女队员,你如果觉得不合适,那你肯定早就心中有数,不妨说出来我们大家再议一下,如果你和我们的看法基本能达成一致,那我们就支持你的提名。”队员们都忍不住对王家雄说道。

看到工作组的副组长和队员们都这样说,王家雄又干咳了两声,之后慢吞吞地说出了他要推选的女队员是张清华。只见他从容介绍道:“张清华年龄最小,工作做得最扎实。远的不说,就拿前段时间打堤挖河来说,每天早起晚睡,上传下达,和群众打成一片……”就在王家雄为张清华列举“功劳”的时候,队员们私下的议论声也开始了:“她睡觉还是挺扎实的,别人都在外面忙活,她天天睡到太阳晒屁股。连吃饭都是炊事员刘姐去喊起来的。”“什么上传下达呀?就看到她一天到晚老是嘻嘻哈哈地围着王组长转。”“她几时和群众打成一片了啦?瞧她那脚上,泥巴都难得沾上一点呢?”这些议论王家雄和张清华显然已经听到了。张清华只是在一边嘿嘿地笑,嘴里也不满地回击几句:“瞎说什么呀!哪有这样的事呢?”在王家雄作完介绍再次用探寻的目光征求工作组队员们的意见的时候,大家顿时集体沉默,似乎在表示抗议。尽管王家雄反复说要大家表态,可是大伙就是不做声。这种骑虎难下的局面是王家雄怎么也没有想到的,此时不甘服输的王家雄也就只好无奈地说道:“好,看这样行不行?今天的时间确实不早了,天气又冷,到底把哪个女队员选为先进,最后由我们宣传部的姚干事和工作组的几位副组长商量一下了再来确定吧!现在散会!”

第二天龙湾公社的表彰大会在宣布先进个人名单的时候,仁和工作组的先进个人只有三名,女队员一个也没有入选。


发表于 2011-12-14 10:21:26 | 显示全部楼层
29 决裂

一九七五年年终总结的评比结果着实让云香气恼。“这行政干部还真是不适应我,有机会还是要求到学校去教书!”云香在心里暗暗地想。

眼看就要过年了,《人民日报》《解放军报》《红旗》杂志三家权威媒体——简称“两报一刊”——发表了社论,《与传统观念决裂,过革命化春节》。仁和工作组当然是要带头响应党中央的号召的。腊月二十六日的夜里,仁和工作组食堂的六十瓦的白炽灯在漆黑的夜空中显得格外刺眼。虽然老天已经放晴,但一连下了十多天的雪,红房子门前地上的乱泥夹杂着被灰黄的泥土搅成的凹凸不平的冰雪泥块一直延伸到走廊上,到了夜间这些泥块会随着气温的降低而冻得硬邦邦的,人行走在上面,总会发出“噗哧”“噗哧”的摩擦声。夜越静,这种摩擦声就越刺耳。

这间六十平米的食堂里,安静地散坐着二十几个工作队员。胡部长今天也到场了。林志浩按组长的指令在阅读着两报一刊刚刚发表的那篇社论。今天的会议主题就是讨论仁和工作组这次怎样带领仁和大队的全体社员落实社论精神,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有部长在场,会议围绕中心议题很快形成决议:一、社员年前不放假。二、腊月三十的晚上不在家里吃团年饭,也不放假。若是雨雪天,就以小队为单位组织社员们到仓库里选种;若是晴天,男劳力以大队为单位组织起来填湖造田,工地上要插红旗,把与传统观念决裂、大干快上的声势造起来。团年饭由大队统一派人做好送到工地上去吃。女劳力可以集中起来到各家各户起地皮——把住屋内地表皮的黑土刨起来加上猪牛栏粪、草渣沤肥,同时再往屋里填新土的过程叫“起地皮”——她们的团年饭就以小队为单位做,这样妇女们就可以照顾到家里的老人和小孩。三、正月初一至初三放假,初四的上工。全体劳力都集中到填湖造田的工程中去。仁和的荒湖不少,要让荒湖变成良田,这也是我们与传统观念决裂的又一个具体行动。

今天的会议有部长在场,一直开得很顺利,谁也没提出反对意见。散会时人们静静地走出食堂,僵硬的地面又响起了一阵“噗哧”“噗哧”的脚步声。

腊月二十七日早晨,部长有更重要的工作,起来过了个早,在寒风怒号中踏着被冻得结结实实凹凸不平的硬地到公路边等班车去了。

腊月二十九的上午,天上又飘起了小雪,各小队的工作队员纷纷到王家雄的寝室里诉苦来了:“不行啊王局长,社员们这回根本就不听指挥。尤其是那些妇女们,这个说要熬糖,那个说要磨豆腐。你到她屋里去做工作,她就往屋外跑;你跟着她跑到屋外,她又回到屋里去赶饺子杵糍粑了,嘴里还一个劲地埋怨你耽误了她手里的活路。”一向沉得住气的王凡明也来叫苦道。

“那还是好的哟!有的专门派一个小孩守门,看到我们工作队员去了,就干脆把门关上,任你怎么喊也不肯开门。”林志浩一脸无奈地诉说道。

“这老天也真是的,刚刚晴了两天,就又下起了小雪。下了化,化了冻,湾子里的泥巴裹在套鞋上甩都甩不落。这人走起来身上流汗,静下来全身打颤。工作无成效,吃亏不讨好!”毛志平又幽默开了。来诉苦的队员们哪里知道,就在刚才王家雄的老婆也托人打电话来说:“就要过年了,鱼,肉,队里按每人三斤都分到屋里了,家里的老人小孩都在望你回来团年呢!”

王家雄心里清楚,老婆在农村带着三个儿子两个老人生活也是不易,老人们帮忙喂的几只鸡鸭下的蛋他要是不回家老婆是舍不得拿来给家人吃的,她要把那不多的几个蛋拿去卖任务换油盐钱。完成任务后还可以得到奖励糖票买糖来让孩子们尝点糖水味儿呢。家里喂的那头肉猪今年卖了五十多块钱,这要过年了,老婆说得给家里的老人小孩各添一身新衣服。平时孩子们的衣服是大的穿新,二的穿旧,三的穿补丁。老婆和父母平时总是穿补丁衣服的日子多。自己一个月三十七块五毛钱的工资交老婆十块钱再除去生活费就所剩无几了,有时要是帮家里买一点煤油、肥皂、火柴等计划物质手头就更紧了。一年也难得为自己买一件新衣服但钱还是不够用。明天就是年三十了,自己托关系在龙湾供销社买的九毛钱一斤的白酒五斤,两毛钱一包的圆球烟和两毛七分钱一包的游泳烟各五包,现在还藏在床当头的纸箱子里。眼下看到队员们来向他诉苦的时候他也只是木然地望着大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时站在一旁的副组长徐子茂发话了:“王局长,我看这样,你把这里的实际情况向部长反映一下,一是天气不好。二是我们汉族人看重的就是过年的时候家人团聚的那种气氛。这里今天就开始放假吧!队员们明年初四的来报到。你和我们四个副组长初四早晨到。同时跟住在旁边的大队支书商量一下,如果不下雨雪,男劳力放六天假,初四上工,女劳力放七天假,过了初五再上工,我们都是有家小的,这几天我们家里的人不也都在望我们回家去过年吗?”

徐子茂的话引起了在场队员们的同感。大话都把目光一起投向王家雄。只见王家雄平视着大伙嘴里吐出一大口热气,无奈地说:“部长会不会支持你的观点啰!”

“你当组长的要上传下达呀!难道你认为部长是一个不顾客观现实而只是一意孤行的人吗?”徐子茂将了王家雄一军道。

“那倒不是!”王家雄这才勉强笑了一下。

“就是嘛!”早就想发言了的袁同明也激将王家雄道,“下面的工作不好做,是因为涉及到一大片;上面的工作再难也只关系到一个人啦!这就是显示你组长能耐的时候了呢!刘局长,你说呢?”袁同明说着把头对着刘局长一扬,还笑着把两只眼睛使劲梭了两下,坐在双层床铺边的刘东山局长顿了顿,然后慢条斯理地说道:“王局长,袁组长说得对,我支持徐组长的观点。一般队员现在应该可以放假回家去了,我们几个副组长留下来,帮你一起做杀尾工作。你这就可以跟部长打电话,万一部长不支持,我们都来帮你说话,你看行吗?还有,这里的工作队员有百分之九十八的家在农村,农村人是最看重过年的。加上这天气,一时冻一时化,路就更不好走了,家里的人都在望着呢!”

此时王家雄只得点头同意了。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站在电话机旁边的林志浩接过电话:“是黄部长。说要找王家雄,有重要事情要和他商量。”王家雄一听赶紧起身接电话,只听电话里黄部长用他那洪亮的声音说道:“王局长,我们前天夜里作出的决定因天气变化只怕要修改一下了,你在考虑这个问题吗?”

“怎么修改?您郎说!”王家雄紧张地回答道。

“你和几位副组长商量一下,看怎么修改既能落实社论的精神又有利于开展下一步的工作,然后把结果告诉我,行吗?”由于在场的人都想知道部长的观点,于是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在这悄无声息的瞬间就格外清晰。还没等王家雄说完“好”字放下电话,三间寝室里同时爆发出了一阵热烈的欢呼声:“还是部长体察民情啦!”

王家雄作快速作出决定:现在放假,明年初四的来报道,初五的上班。社员初六的上工。听到这个决定。云香和所有的工作队员一样,赶紧收拾了一下,就顺着北风顶着飞扬的细碎雪花赶到公路边搭交通车去了。


发表于 2011-12-14 10:22:06 | 显示全部楼层
30 非常时期

一九七六年仲秋的一个早晨,队员们过了早就去忙各自的工作去了。黄部长精神抖擞地来到仁和工作组居住的红房子,在经过云香寝室门口的时候和云香打招呼,见云香坐在床边在擦眼泪。紧接着王家雄就气呼呼地奔到云香面前生气地指责云香道:“你又在哭什么?好像谁经常在欺负你似的,你这样子给部长的印象就像是我们对你格外的不公平!”

“不是的!”靠在自己床边的云香哽咽着申辩道,“别人都在忙工作......只有我......身体有病......既不能......打起精神去工作,又不能......安下心来休息。不要说是.....看到部长,就是看到......一般工作队员在......我面前很有精神地走过,我也会......很伤心啦!”说着说着,云香竟忍不住大声痛哭起来。王局长只好无言地退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黄部长特地来到云香寝室里坐到云香对面的双层床边。见部长来了,云香终于忍住了哭声,但眼泪还是簌簌地往下掉。“云香啊,你还年轻,今年才二十三岁,是吧?其实啊,一个人身体有病不要紧,只要精神不垮,身体就会有好起来的日子。如果精神垮了,就是身体没病的人也会闹出大病来呀!再说,你年纪轻轻的,把有病的名声传出去了,将来找对象都难啊!”听部长说到这里,云香才止住哭泣。只听部长又问道:“云香,上次汉口空军医院的医生来不是为你做过鼻中隔矫正手术的吗?怎么还头疼呢?对了,我们过几天要派人到省城出趟差,这样吧,就派你去,让你顺便到省城的大医院里检查一下,查出原因来了好对症下药。不要紧的,云香,你是家里的长女,每次我碰到你的父亲我都对他说‘你女儿在我那里工作得很好,你放心!’可你现在这种精神状态能让你父亲放心吗?连我也不放心了啊!”黄部长慈父般的关怀和语重心长的谈话让云香的心胸豁然开朗起来,她当即抬起红肿的双眼向部长表态道:“部长,谢谢您的关心,我以后再也不会哭了。您放心吧!我一定要战胜自己的脆弱!”

“这就好!已经快要吃午饭了,我还有事,我相信你能说话算数!”部长见云香脸上脸上已现笑意,这才起身离去。

过了几天,云香接到通知:即时赶到潜江城去,随武汉驻潜江知青带队领导李洪云主任到武钢去采购水泥。云香接到通知立即起身来到潜江县委大院内下乡知青办公室找到李主任。李主任听说云香的父亲是棉花原种场的党委书记,那里也有他们的知青。这下正好可以和云香去和棉花原种场的领导接一下头。那天在一旁的还有省卫生厅的一位姓高的小车司机说他的妻弟就下放在棉花原种场,他也要到那里去看看妻弟,于是云香在县招待所登记好铺位以后就和李主任一起乘坐省卫生厅的小吉普到棉原走了一趟。

就在云香他们到棉花原种场的同时,仁和大队也把云香到武汉采购水泥联络感情的礼品送到了县招待所:公鸡两只,母鸡三只,鲜鸡蛋两百个,咸鸭蛋三百个,毛白菜、扁豆、丝瓜、等蔬菜共两箩筐。云香早上在仁和临出门时,副组长袁同明专门交待过她:“到了潜江,你挑一只母鸡,捡一百个咸鸭蛋送到部长家里去,其余的带到武汉交给李主任,他还要请人帮忙的。记住,别忘了啊!”

云香从棉花原种场返回县招待所吃过晚饭,夜幕已经降临。她按袁同明的交待来到了黄部长的家里。部长正好在家。见云香气喘吁吁地带了物品过来,部长赶忙制止道:“云香,这些东西是要带到武汉去办大事的。我们急需一批水泥和钢精搞农田基本建设,我们找了李主任,他可以帮我们弄到水泥。李主任还要再去托人找关系。怎么好让李主任为难呢?再说这些东西在我们潜江虽然不多,但也不算稀罕;可是在武汉人那里,这些就是稀罕物了啊!快把这些东西拿回招待所。明天早上县革委机关有一两货车到武汉,你和李主任就搭这一辆货车去。我还跟李主任交待过,要他设法把你领到省城的大医院里做一个检查,这次的机会很好,你一定要抓住啊!”由于部长的坚持,云香只得把东西又吃力地搬回到县招待所来。好在距离只有百来米远,不然云香真是又要吃不消了。

第二天上午云香在招待所用过早餐,又带上两个馒头——李主任交待过,说路太远,中午不可能按时进餐,最好自己备点干粮——就来到招待所门口等车。刚一出大门,那辆解放牌卡车就开到了招待所门口。李主任、司机和另一个人坐在驾驶室里。货车厢里也坐了三个搭便车的人,云香认得,都是县革委机关的工作人员。他们下来帮云香把物品抬上货车之后,那三个工作人员便跟云香一起又爬上车厢。汽车向南经过解放路很快就开上了汉沙路。下午两点多钟,货车开进了武昌青山区红钢城职工住宿区的一栋八层高的红砖楼房的入口处。云香环顾四周,这里全是林立的高楼,笔直的水泥通道,高耸的道旁树,一切显得整齐有序。只是中秋之际,阳光照射下的景色有些苍白。车一停稳,云香就按吩咐把李主任的那份礼品留在李主任的住家楼下,李主任的爱人——一个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穿一身银灰色衣服但很有气质的知识女性——出来微笑着打了个招呼,李主任连家门都没进就又领着云香和司机一起把其余的礼品送到另一位关系人的家里。待司机告别离开后,李主任又叫来一辆小吉普领着云香拜访了几位相关人员,在经过一片厂房区的时候,云香发现偌大的武钢,众多的烟囱,居然没有一个烟囱是冒烟的,工厂全都处于停产状态。云香不解地问:“工厂停产,工人不上班,厂长怎么不管啦?”

“厂长?就是市长省长也管不了啊,厂长怎么管?”李主任恨恨地说道。

“现在不都叫‘革委会主任’了吗?哪里还有什么‘市长’‘省长’?”云香心里想到,她可是第一次到省城来,对李主任也不是很了解,所以嘴里只是问道:“为什么?”

“为了‘抓革命’嘛!生产只能‘促’,不能‘抓’。好多年就这样了,除非上面有硬指标压下来锅炉才打开。现在又是非常时期?今年,朱德委员长、周恩来总理、毛泽东主席三个主要国家领导人相继去世,目前我们国家已经处于战备状态了,你没看见刚才经过的一米七轧钢厂,那里还是用外汇从德国进口的设备呢!现在还不都躺在那里睡大觉?”

是啊!云香只知道买肥皂、买糖、买火柴拿到了计划票也不一定能买得到。连夹头发的钢丝卡也经常断货。农民喂的鸡鸭以及鸡鸭下的蛋还有喂了一年的一头猪,政府总是号召农民把它们拿去卖给国家支援社会主义建设——当然农民也没几个吃得起的,他们要拿这些东西来换钱维持家用啊!可是这工厂都停工了,谁在搞建设呢?不过这些话的政治性很强,她不敢说出口。只是“哦!啊!”了两下。

当天下午下班以前,李主任带着云香驱车赶到偏远的水泥厂顺利地办理好了采购水泥的全部手续。这才叫小车司机把车向回家的方向开去。

小吉普一直开到李主任住家的楼梯口停下,云香跟着李主任从楼道口往西拐进过道。李主任抬手指着西头的两间屋子对云香说道:“最头上的两间就是我的家。”

“哦!一楼方便,不用每次爬上爬下。两间都是一样大吗?”云香随口问道。

“一楼不只是方便,也不缺水呀!在我们这里,三楼以上的都是半夜十二点以后起来接水。我们的两间住房是一样大。还有一间厨房和一间洗漱间加厕所,那是和别人共用的。”李主任说着指了指楼梯口拐弯处的两个小间告诉云香道,“你今天吃住就在我家里了啊!”云香本来就是初来乍到,在武汉举目无亲,也就只好客随主便了。

李主任是处级干部,一家四口要是在潜江县城里,像他这个级别的怎么也得住上一个六十平米空间的平房外加一间厨房。可是这里是省城,李主任住的那两间屋子,每间约十平米,对面住着。中间是过道。两间屋子和过道的顶上各吊一个四十瓦的白炽灯泡。李主任夫妇的卧室在南边,室内放一张双人床,床上叠放着一床红黄碎花缎面包着的薄絮被,两个白府绸绣蓝花的枕头,一床蓝底白格的床单牵扯得很平整。床下有序的摆放着几双鞋子。一口两开门的立柜横放在靠门的床当头。一张长方形的四屉桌子摆在窗户的下方。进门处放着一张小圆桌,桌子下方塞着四把配套的小木椅。(那天云香就是坐在这张桌子边吃晚饭的。由于临时来了云香这么个客人,当时李主任的爱人吃饭的时候就只好坐在床沿上。)出得门来,走过一米多宽的过道,就是李主任的儿子与女儿合住的寝室。儿子上高中,女儿上小学,里面有一张双层单人床,兄妹俩各住一层。床头的窗户下放一张长方形桌子,供兄妹俩放学习用具、做家庭作业用。床对面的墙边有序地摆放着一长溜大大小小的纸箱。

在灯下吃过晚饭,云香就去洗澡,因为听说是与别人共用的,云香总是担心那个“别人”会突然闯进洗漱间来,所以打开龙头冲洗了不到三分钟就出来了。李主任疑或地问:“你洗澡怎么这么快呀?是不是洗了啊!”云香很不好意思地笑着回答道:“是洗了!”

“现在我们出去走走,然后再回来休息,行吗?”李主任和他爱人一起对云香说道。

云香心想,已经够麻烦别人的了,自己也不是经得起劳累的人,再说李主任今天也跑得很累了。明天还要去医院,就婉拒道:“那就不用了,您郎们也去洗了澡休息吧!”

那天晚上,云香和李主任的爱人同睡一床,李主任到对面和儿子挤在那张双层床的单人床上。第二天早上在李主任家里吃过早餐后,李主任又喊来一个熟悉医院情况的人一同把云香领到武钢职工医院做了相关检查。结果是正常。医生建议做一个胃镜检查。因为要预约,今天的安排已经满额,最快也得明天上午。那个熟悉医院情况的人就对李主任说道:“你们等等,我再来去联系一下,争取今天做,这就免得明天又得重新挂号。”过了一会儿,那人出来欣喜地告诉云香他们:已经联系好了。因为要空腹做,还是得等明天。不过今天可以把手续办好,明早九点上班第一个就做。那人还交代:李主任明早就不用来了。有他来带路就行。同时,李主任又为云香在武钢职工招待所联系好了 吃住的地方。这样云香的活动也就方便多了。

碰巧的是,在招待所里,云香碰到了两个到武汉来出差的潜江人。其中有一个就是云香熟识的棉花原种场的职工。这下云香兴奋地告诉李主任道:“李主任,您这下可以轻松了,我在这里碰到了熟人,您这就不用再担心我了。”两个潜江人知道云香的来意后也跟着说:“是的,有我们在这里,您就放心吧!”李主任见说也就放心了,说道:“好,那我晚上再来看你。”

“不用了!这两天给您添的麻烦不少,我知道您还有很多事要办,过两天您也得到潜江去,我们就在潜江再见吧!”云香感激地对李主任道。说着,他们三人一起送走了李主任。

和两位老乡坐了一会,午饭时间到了,两个潜江人邀云香一起到食堂用过午餐,之后,那两个老乡出去办事,云香回到寝室休息。

第三天上午九点,云香在那位熟悉医院情况的热心人的带领下如约到武钢职工医院做了胃镜检查。结果还是正常。之后,医生建议说要做一个脑电图。但是整个武汉市只有两台做脑电图的仪器,一台是武钢一冶职工医院的,可是仪器坏了,目前做不成;另一台就是汉口空军医院的,可那是部队,一般不对外开放。听到这个消息,云香心头不禁一喜,她欣喜地对那位热心人道:“啊!汉口空军医院我有熟人,您郎只要告诉我在哪条街就行了。”

辞别领路人。云香回到招待所休息,晚上进餐时找到两位同乡说了明天要到汉口空军医院做脑电图检查的事,那两位同乡爽快地说:“行啊!那条路我熟悉,我们明天正好也要到那里去,这样吧,明天我们就不到招待所过早了,六点半起床,最迟七点出发,争取在上班之前赶到医院。”

“好的!谢谢了啊!”云香感激地说道。接着又提议道,“现在吃过晚饭后时间还早,我们一起去看看武汉的夜景吧!”

“也好!出去转一下了回来洗澡。看样子你还是第一次到武汉吧?”棉原的老乡笑着问。

“是啊!这次要不是需要到武汉来做检查,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到省城来看一看呢!”云香一点也不掩饰的回答道。

“也是的。一般没有特殊情况是不会随便出门的。我是搞采购的,所以才有机会经常出门。”另一位老乡很有同感地说道。

于是他们吃过晚饭,就一起下楼转圈去了。转了一会儿,已经不早了。回去还要洗澡,这样他们说定了明天出发的时间,就一起回招待所了。

休息了一夜,第二天早晨天刚放亮云香就醒了,为了不影响别人休息,云香只好躺在床上,好容易熬到六点半广播声响,云香才起床洗漱,然后收起自己的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又去退了铺位。这时两位老乡也来了。听云香说已经退了铺位,他们担心地问:“退了铺位你要是去找不到人那你今晚到哪里去住啊?”

“只要能找到地址,住的地方是不会有问题的。”看到云香很有把握,两位老乡也就和云香一起向汉口空军医院的方向走去。

又是一个秋高气爽的早晨,云香在两位老乡的陪同下几次搭车转车,很顺利地找到了汉口空军医院的地址。

在医院门口,云香蛮有信心地对两位同乡告别道:“谢谢你们的关心和陪同,我的鼻腔手术就是这里的医生在龙湾搞农村巡回医疗时做的,我相信我这次来也会受到热情周到的服务。你们都有事的,去忙吧!再见!”

辞别两位同乡,云香径直走进汉口空军医院。由于她能准确地说出医生的姓名,门口背枪站岗的士兵便热情地告诉她说,现在正是早餐时间,一到食堂就会找到要找的人了。云香按门卫士兵的指引很快来到食堂门前,果然碰到了当初在仁和医疗组住过的那位护理部的邹主任。她正朝食堂走来,听到喊声一见是云香,就热情地邀请云香过早。待云香说明来意后,邹主任告诉云香:“做脑电图检查!好!等一会李协理员来了,叫他帮你联系,应该不会有困难的。现在你先过早吧!”说着就叫食堂的炊事兵拿来一份碗筷,“早点有馒头,包子,油条,稀饭等,自己根据需要捡来即可。”正说着,那位在仁和住过的李协理员和那位给云香做过鼻中隔矫正手术的张医生也说笑着来到了食堂,看到云香,他们不约而同地惊奇地问云香道:“哟!稀客呀!怎么到这里来啦?肯定是有事吧!”

云香马上放下碗筷站起来乐呵呵地回答道:“是啊!‘无事不登三宝殿’嘛!”

“坐下,坐下,有事咱们边吃边说,”李协理员和张医生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道。很快去捡来早点就坐到云香她们跟前。

“这事还很重要的呢!”邹主任一边示意云香坐下,一边简要地向两位说明了云香的来意。

这时云香又和几位认识的医生护士打着招呼。用过早餐,云香被邹主任领到一间首长室住下:一个二楼的近二十平米的房间,通风向阳,里头对面摆放着一大一小两张木床,床上叠着方正的军绿色被子,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枕头。靠窗有一张军绿色的长方形桌子,旁边有序地摆放着脸盆、毛巾、香皂、牙刷、梳子以及各种报纸,另外还有一个洁净的台式收音机。邹主任走了之后,过了一会儿,李协理员进来告诉云香:由于九月里周总理毛主席相继去世,医院已经接到上级指示,部队进入一级战备状态,随时准备征调。所以这几天医院里除特殊情况外,停止一切业务。不过,你来一趟不容易,对你的身份的可靠性我们好多人都可以作证。经过请示,医院领导同意对你网开一面,明天专门为你开一次机。你今天就住在首长室里,同时还要做一些准备工作。比如按要求吃药,洗头。明天早上还要洗头,吃药。然后去过了早我就在食堂门口等你,领你去做脑电图检查。

这一整天,云香除了下楼走到食堂吃饭以外,其余的时间就是在这间首长室里。上午李协理员走了之后张医生又上来了,一直陪到中午就餐,下午云香休息了一会儿,醒来看了一会报纸,邹主任就来邀云香到食堂吃晚饭了,同时还送来两小袋洗发水。晚饭后李协理员、张医生、邹主任又一起来到云香的寝室里闲聊了一阵,直到第二天早上脑电图检查结果出来——没有什么器质性的病变,云香患的是神经官能症,治病的关键就是心理调节——云香才告别汉口空军医院买票返回潜江。

下车时,云香拐到候车室看到墙上的挂钟指向三点,她急急走出车站,直奔黄部长家。正好黄部长在家。看到云香来了,黄部长关切地问:“事情办得还顺利吧?你检查的结果怎样?”云香把出差和查病的情况简要地向部长作了汇报,部长听了安慰云香道:“既然没有什么器质性的病,那就好说。以后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要跟自己过不去。云香啊,你是年轻人,恢复起来会很快的。现在你先回刘市休息几天,家里父母都惦记着呢!回头我再跟教育局商量一下,让他们给你分一间寝室,因为目前你也处在非常时期。人民医院的医生你也熟悉,这样,你在潜江治病也就方便了。”听说能在潜江分到房子,云香真是喜出望外。

告别了部长,云香带着一身的轻松向城南沿县河小径步行回到刘市家里。走上台阶时,母亲和三个妹妹正在昏黄的白炽灯下吃着晚饭。

一九七六年十月九日,潜江县宣传系统的干部职工集中在城南中学举行追悼毛泽东主席逝世的大型集会,参加吊唁的人员全部集中站在城南中学的大操场上。在大会主持人宣布静默三分钟以示哀悼的时候,云香突然瘫倒在地上了。附近的人们迅速把脸色蜡黄,浑身无力的云香驾到学校医务室抢救。城南中学还派了两名女老师专门照顾云香。待云香醒过来后,学校后勤处的领导决定马上在学校的女生宿舍旁边给云香騰一间寝室让云香住下来。后来毛志平林志浩他们还笑话云香是“因祸得福”呢!

一九七七年的元旦,天下着小雪,云香和仁和工作组的几个同志随黄部长坐小船到沱口检查工作,回仁和的途中,船行到一个涵管洞里的时候,一股冷风刮来,云香不知怎么就倒在船舱里了。好在当时同行的人当中有两位是县人民医院的,一位是王德福院长,另一位是药剂师伍万全。王院长见状立即俯下身来用手指去掐云香的人中,同时叫人赶紧去脱 云香脚上穿的反皮靴。反皮靴脱下后,王院长又喊老伍代替他继续掐人中,他自己又用牙齿去咬云香的脚后跟。这才听到云香轻轻地叫了一声“哎.....呀!”

“醒过来了!好!总算醒过来了!”黄部长和随行的人都惊喜地长出了一口气。就在这时,跑到附近农家弄糖开水的人也回来了。刚刚恢复知觉的云香在众人的帮助下喝了一碗糖开水之后,脸色才渐渐有了红润。黄部长和同行的人们提着的心这才真正放了下来。

“这是低血糖,有血糖低毛病的人不能受刺激。像冷风啦、饿呀、情绪太激动了呀,都有可能发生。一般应急的措施就是喝糖开水。”看到云香完全醒过来了,王院长告诉云香道。

“如果只有一个人,当时人都糊涂了,还怎么去弄糖开水呢?”李小春疑惑地问。

“是啊,今天幸亏有这么多人在场,还有内行掐人中、脱靴子、咬后跟、弄糖开水,这才把人就过来了。不然的话,我们今天不是要嫁一个便宜姑娘了啊!”(潜江人称未婚女孩夭折叫嫁便宜姑娘),所以郑明朗见云香完全清醒了,于是又开起了这样的玩笑。

船又开始前行了。

在大伙的笑声中,黄部长问王院长道:“低血糖在发病前有预兆吗?平时还有哪些预防措施呢?”

王院长笑着解释道:“有啊!前面我说过,有低血糖的人,平时要做到情绪稳定,睡眠充足,注意吃一些甜食,气温过高或过低都要注意尽量不外出。今天可能是因为气温太低,中午也可能是吃的不是太饱。加上最近睡眠可能不是太好,所以才有这么严重。是这样的吧?”王院长说着又看了看云香问道。

云香点点头,表示赞同。

云香的面色渐渐恢复正常,只是有些疲倦,郑明朗建议说:“反正也就两里多路了,坐船太冷,我们干脆上岸步行,走一走人就暖和多了。”

“也是,瘦子也是怕冷的。走起路来人就不会感到冷而是会感到热乎乎的了。”同样瘦瘦的五万全附和着说。也许是天气太冷,他们的提议很快就得到了众人的支持。

部长问云香道,“你能上岸走马?要不,叫小春搀着?”

“谢谢,我现在已经能走了。”云香笑着回答道。

于是,撑杆的王凡明把船靠边,大伙陆续上岸,顶着飞舞的雪花,一路说笑着回到仁和工作组的驻地。

一九七六年的年终总结时间又到了。这次总结大会,县里把全县各个系统的所有驻队干部共五百六十八人集中起来在县委的小招待所(离得近的就住在自己家)里,最后表彰先进的议程是在县卫生局的三楼会议室里进行的。这次,云香被评上了潜江县委农村工作队先进工作队员。她的名字被高悬挂在卫生局进门处墙上的一溜鲜红的光荣榜上。

年终总结大会结束时,组长王家雄通知云香:鉴于云香目前的身体状况,已经不适应驻队的艰苦条件,春节后回到教育局等待分配工作。

云香到这时才知道,自己在县委工作队工作了一年半,到现在居然还只是一个等待分配的身份而不是局里哪个单位的正式工作人员,这似乎也太不正常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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