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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江本土长篇小说《凡人小径》整合贴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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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12-14 09:48:5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1 远古的传说
      从潜江城园林青酒厂家属住宿区向南越过318国道,就是棉花原种场联合村的地界——上世纪七五年以前这里属于三江区七湾公社管辖。里面有一条很不显眼的土公路,这条土公路与源出潜江城北汉南河的那条县河基本并行着向潜江城东南方向延伸。顺着这条土公路一直向东南方向走约二十五华里,经过七湾公社的建设、建兴、刁市公社的幸福、新合、民主,然后才是刘市街。
    刘市街地处潜江、农场总口、沔阳三地边沿地带的结合部。老街中间铺的是条状青石板,从那光滑而略带凹形的青石板上,可以看出刘市街的建成至少也有几百年的历史了。刘市街街道古朴,两边对面的人家相距不足四米宽。这里是一个聚居着一百七八十户人家的乡村集市。听老人们说,在日本鬼子的铁蹄没践踏这块净土之前,刘市街的商业活动是十分频繁的,在潜江城以东方圆几十里地带内是享有盛名的“小汉口”。解放初期,政府在这里设立刘市乡(当时划归渔阳区),所辖地除了刘市街,还有西南边的红光大队和南边的建新(这两处后来规划省属总口农场)大队,东边的黄洲(后来规划沔阳——即现在的仙桃)大队,以及和刘市一样后来划归杨市办事处的李滩村(民主大队)、戴滩村(新合)大队和新庙(大队)村。
     刘市街上的民居几乎是清一色的杉木灰瓦平房。屋子与屋子中间没有间隙。街面的门窗都刷有土红的油漆,有的还在廊柱檐头窗框上雕有龙凤福寿等各种图案。屋子的门面一般都是两间或者三间,后面有的是带托瓢的。条件好的屋子有前厅、天井、厢房、正厅、有的还有后堂。内壁嵌的隔板——鼓皮——都是杉木。屋里的阁楼和地板也是杉木板。屋子的外围用白灰垒方砖砌成墙壁。条件差的外围用篾片茅草夹壁子,再用掺了谷草段的泥巴糊上即可。这样的屋子是没有地板的。屋里的阁楼也只能用杨树柳树之类的家料(人们称本地不耐腐蚀的木材)了。刘市街上的居民主要以经商为营生,种地的很少。1958年实行人民公社化以后,刘市街上的居民才转成了农业社的社员。经商的仅剩下少有的几户人家。同时,政府在刘市街上开设供销社,饮食店,食品店,粮油店,医务诊所等好几家国营门店代替原先的个体经营户。国营单位所用的屋子也是没收来的刘市街上被划成了地主的大屋子。
    由政府重新修建的唯一新型建筑就是刘市街北面县河边的一所公立小学,当初命名为“潜江县刘市小学”。那是拆了刘市的上下两座庙宇和一个戏楼子的材料修建而成的。校园总面积约十亩来地,两排砖瓦结构的装有明亮的玻璃窗户的前后檐高度相等没有后拖的六间教室分别建在校园的东西两边,每两间教室之间各有一个小间供教师住宿。两排教室相向的中间的空地上种着一些女贞、木槿、棕榈和花草。
    教室南边是操场,操场的东西两端各有一副篮球架。再往南就是一片柳树杨树林子。里面有两张用砖头水泥砌成的乒乓球台;两排教室的东北角的三间屋子是学校的厨房兼食堂、保管室和储藏室。往西北边稍微走出一点的一间小型灰色砖瓦房子是公共厕所。这是当时方圆上十几里地内唯一的男女分开使用的厕所。校园的四周生长着高大的柳树和婆娑的杨树,茂密的树梢枝丫是鸟雀们的家园,下面偌大的树荫地带是学生们课余时间嬉戏的天堂,也是刘市大队举行盛大集会的最佳场所。校舍西边还有一块专门预留给学校的老师们补贴生活的菜地。当时刘市小学校园的建筑布局和规格,在方圆几十里内可以说是最气派、最时尚,最让人羡慕的建筑群体了。尤其是那透明如水的玻璃窗户,是乡下人头一次见到的稀罕物。三年自然灾害过后,政府又把两排教室东北角的三间屋子加长改造成了与教室一样高的一溜房子,分别作厨房、保管室、老师们集体办公和住宿的房屋。自从有了这所小学,刘市街上的女孩子们上学也就蔚然成风,不再像周边的农家女孩那样把上学读书看成一种可望而不可求的稀罕事儿了。
    那时候,刘市小学的老师,街上诊所的医务人员,商店里的营业员中,除了饮食店里有本地人以外,其他工作人员几乎都是政府从外地调来的。当然,这些工作人员衣着整洁的职业优势,不被风吹雨淋的工作环境,每月三十元左右的现金收入,也是让刘市人羡慕不已的。因此,这些工作人员自然就成了刘市的家长们教育自家孩子发奋努力的目标。
   在刘市街东西两头县河边的路面下,一共有四处暗闸将县河的流水引向南边的河渠沟坑,当地人称暗闸为“阴漏沟”。阴漏沟的南边总是有大片大片的水田。每个阴漏沟的出口处都挖有一个很深的水坑。据老人们说,那些个暗闸下还藏着一个正在寻找替身的水鬼,如果小孩子到那里玩水,那个被压在暗闸下的水鬼就会跑出水来将玩水的小孩拉下去替换那个水鬼上岸来重新投胎做人。
    刘市上街背后水渠上的水坑里有个泉眼,这一段的水温也比其它地段的水温要低得多。平时这里的行人很少。关于这里的水鬼的故事也特别吓人:传说许多年前,有个小媳妇在这里洗菜不小心掉进了水坑,由于泉水又深又冷,后来连她的尸体也没能打捞上来,直到现在她还在那里叫屈呢。夜深人静的时候,有人还曾看到她爬到水坑边的那棵大柳树上梳理头发,梳理好了就坐在树叉上小声的啜泣。人们解释说这是她在水里等待的时间太长了还找不到替身而着急才哭的呢!也许正是这些传说的缘故吧,刘市街上的一百几十个小孩没有不淘气玩水的,但从来没因为玩水而发生过意外。
    在堤街与扁担湾衔接处的那个地陷潭的南边和西边曾经分别是刘市上庙和戏楼子的旧址。关于这个地陷潭,也有一个神奇的传说:那是很久很久以前,这里住着一户很有钱但却十分吝啬的财主。连吐出来的焌豌豆壳都要收集起来磨成粉子参到荞麦糊涂里给长工当正餐吃的。若是遇到来他家讨米要饭的,他会叫管家出来连吼带骂,若再不走开就放出恶狗来驱赶。有一天,他家门口又来了一个衣衫褴褛满脸尘垢的叫花子,正巧遇到他家的厨娘洗菜回来,厨娘走到叫花子跟前小声耳语道;“到后门口去,这里小心狗咬!”那叫花子按厨娘的指引绕道来到了这家财主的后门口,厨娘赶紧进屋,出来的时候从怀里抽出一个荷叶包递给叫花子。叫花子打开一看,呀!荷叶里包的竟然是半个枕头包子(馒头),两块卤肉,半只卤鸡!叫花子满脸笑容地重新把荷叶包好藏到腋窝里离开。当天夜晚,月上树梢,忙了一天的厨娘到后面的水渠边小坐的时候,一个眉清目秀的道士走过来对她说:“我就是今日白天来你这里讨米的人,其实我不是叫花子,我是特地装成叫花子来试探一下这家人还有没有一个有良心的人的。现在我来告诉你一个重要消息:今天夜里鸡叫三遍的时候,你一定要赶紧起床反背着簸箕从后屋的厅堂穿过天井到前厅然后再朝南跑。你跑的时候千万不要丢下簸箕,也不要回头。记住!千万不要忘了也不要声张啊!”厨娘正要问为什么,那道士摇了摇头继续说道,“天机不可泄漏,一定要照我说的做啊!不然,就会有大难临头的呀!”话刚说完,那道士便化作一道轻轻飘浮的白烟在厨娘眼前消失了。此时厨娘才明白白天来的那个叫花子原来是个神仙!于是厨娘双手合一朝道士消失的方向拜了三拜,然后进屋把簸箕放在了床头,收捡洗礼之后就和衣上床睡觉。那天夜里,她怎么也睡不着。好不容易熬到鸡叫三遍,厨娘立马起床,反背着簸箕从睡觉的偏搭子里穿过后堂,走过天井,跨过正厅,再越过天井,然后奔到前厅,跑出大门往南边的扁担湾方向跑去。她在奔跑的时候只听得身后发出一连串轰隆轰隆的巨大声响。她在惊慌中跑了几十步,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下,她这一看,不禁惊呆了。哎呀!财主家偌大的一群屋子怎么一下子全都变成水潭了?她脚跟后的土还在不停的往下崩呢!情急之中她想,要是再这样继续跑下去不知还要塌多大的地方呢?于是她丢下簸箕瘫坐在了地上。此时万籁俱静,脚下的土也不再往下崩了。后来人们为了纪念这位厨娘,就在厨娘坐下的地方盖了一座庙,又因为这座庙是在刘市西边的堤街,按照西上东下的地势,所以人们把这座庙叫上庙。把倒口潭东边的那座庙叫下庙。戏楼子盖在上庙西边的一块离上庙约两百米远的高地上。有了上下两座庙宇,又有戏楼子,还有县河的水运交通,刘市街这块弹丸之地,便成了方圆几十华里内绿树绕清水、小径通八方的商贾集散宝地。据说,住在刘市街上的人家都是两三百年前顺着县河逆流而上来的外地移民,其中以江西移民居多。不过,刘市这个古朴的老街虽然名曰“刘市”,真正姓刘的人家并不多。这里的居民多为杂姓,十家以上的大姓仅有一个,且并不姓刘。街上民居用的杉也是从宽敞的县河下游扎木排划上来的,直至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期,这条县河还在从下游往刘市运送杉木排筏呢。

发表于 2011-12-14 09:50:19 | 显示全部楼层
2 刘市街的三多
      刘市街有三多。这就是岔口多,小径多,水源多。从潜江方向没走进刘市街就会先看到一个三岔口,向右走会绕过刘市街。顺着街背后那条水渠边的一条青草掩映的小径一直向南可以走进刘市南边那片开阔的农田。向左紧挨着县河边的那条杂草丛生的小径也可以绕过多岔的刘市街一直走到倒口潭走进沔阳黄洲地界。中间那条用石板铺成的狭窄街道才是刘市街。
    在街上径直向南走分别叫上街,堤街,扁担湾。上街与堤街的分界处往东去分别有中街,大桥口,下街,下坡下街。整个中街不到二十米长。中街尽头又是一个三岔口。三岔口往南拐弯的一条街叫草鞋街,草鞋街的尽头是一条东西走向的街道。街背后是小河的发端处。三岔口往东北方向岔开的一条街叫大桥口。这里的街名因刘市北面县河上的那座大桥而得名。过了大桥再走出约两百米远就是刘市小学。从中街三岔口笔直向东走叫下街。下街进出口处往南下坡岔开的一段街面叫下坡下街。走过下街就会看到大河边的那条小径在这里合拢为一条小径,若在这里从西往东看像一个“人”字;从东往西看仍是一个三岔口。顺着这条与县河边的小径合拢的小径继续往东走出约一百来米有一个连着县河的水潭。这个水潭是1954年潜江发大水时冲倒的一个水潭,所以人把这个水潭叫“倒口潭”。倒口潭东头还有一座庙。1961年冬,政府支持刘市人把这个倒口潭东边的暗闸重新整修了一次,这样便于更有利地把大河的水引进小河来灌溉小河两岸的水田。修闸那年,大人们就告诉自家的孩子:没有大人的引领千万不要到那里去玩,因为修闸的时候是必须要有童男童女镇压到闸下去的,不然的话,那闸就不牢固。有了大人的交待,街上的孩子们也就不敢轻易到正在修建的闸边玩了。不过那闸修成以后,也没有因为没有了镇压对象而出现什么不测。
    若在倒口潭边从东往西看,又是一个“人”字岔开。从这里下坡,又有一条往西边延伸的街道——这里也是下街,往西经过草鞋街,再到堤街、扁担湾的交界处,直抵刘市街西南方向背后的那条水渠。这里有一个十字街口。北边是堤街,南边是扁担湾,东边是下街,西边的一条小径越过一道水渠直抵远处的庄稼地。堤街与扁担湾之间的堤西又是一个水潭,这里的水潭是一个地陷潭。往南往西下坡的小径都可以伸向一望无边的庄稼地,那是解放以后在政府大办农业的号召下,刘市人以及南迁的移民把荒芜的柴胡林改造成的辽阔的、高低相间的万亩农田,其间散落着红光、建兴等总口农场的土著居民的翠竹绿树环绕的木瓦结构民房和南迁移民的裸露在阳光下的低矮茅草棚屋。如果顺着这条小径继续朝前走,可以走到渔阳,走到监利的新沟。倒口潭堤上的那条小径就是县河边过来,那条小径可以直接通向沔阳的黄洲,谢场,直至仙桃市区。
    在刘市街东西两头县河边的路面下,一共有四处暗闸将县河的流水引向南边的河渠沟坑,当地人称暗闸为“阴漏沟”。阴漏沟的南边总是有大片大片的水田。每个阴漏沟的出口处都挖有一个很深的水坑。据老人们说,那些个暗闸下还藏着一个正在寻找替身的水鬼,如果小孩子到那里玩水,那个被压在暗闸下的水鬼就会跑出水来将玩水的小孩拉下去替换那个水鬼上岸来重新投胎做人。从大桥口过了大桥,来到县河北岸,又是一个三岔口。岔向西边紧挨着刘市小学教室后面的一条小径向北可以走到民主三队的李家滩。如果你一直沿着这条蜿蜒的小径向前走,可以走到潜江城里去。并且比走县河边的那条土公路还要近七八里路咧!三岔口中间的那条小径向北一直通向新庙大队。新庙是刁市公社的水稻主产区。如果你还想继续往前走,可以一直走到天门的岳口。向东的一条小径经过民主四队大柳树,那中间有一大片刘市人在大跃进时代日夜苦战才把大大小小的小丘浅坑平整成的开阔的白田。春天,暖风吹拂,绿油油的麦浪夹杂着金黄的油菜花和白色的萝卜花散发出的沁人心脾的馨香,搅扰得在庄稼地里播种棉籽的农家女心花怒放;炎夏,金黄的麦穗成实的菜籽萝卜籽向学种庄稼的刘市人充分地展示出勤奋劳动的丰硕果实;秋季,田野里白的棉花红的高粱黄的粟子再次让刘市人体验到辛勤劳作带来的丰收喜悦;寒冬,即使漫天大雪也掩盖不了刘市人为了来年的丰收在绿油油的越冬作物的田间地头新挖的排水沟,堆放的农家肥。走过这片白田再跨过一条南北走向的水沟,就是沔阳黄洲一队的地界了。
    再说下街的那个岔道口。向南走过下坡下街的三四户人家,就是那条东西向的下街。这条下街的南边还有三条向南蜿蜒到小河岸边农田的小径。从这里往西经过草鞋街,再到堤街、扁担湾的交界处直抵刘市街西南方向背后的那条水渠。如果从堤街上去往南走扁担湾再往东顺着大堤上中间的尺把宽的小径一直朝前走,除了堤里堤外的一大片农田,先后要经过总口农场的陈家湾,仙桃黄洲的百湖垸、陈家滩,再拐弯向西经黄洲的许家嘴,就到了刘市五队的张家滩,然后返回到刘市街。
    刘市街的岔道多,差不多所有的的人都在这里的岔道上冥思过,徘徊过;刘市街外围的小径更多。多达十好几条,刘市街上的年轻人就是通过这些小径走出刘市,走进乡镇机关事业单位,走进潜江县城,走进武汉省城,走到北京,走向四面八方,走向自己的人生至高点;更多的人留在刘市街上繁衍生息,为守住这片土地流汗,为发展这片土地奋斗。
    刘市的水源多是因为刘市北边是县河的上游段。这里的河水面不宽,一般也就二三十米,据说这条河的河道很长,西起潜江县城北边的汉南河,东边连接谢场经沔阳全境流入汉水,全长300多华里,远古的时候刘市就是靠这条水路交通发达起来的。因此人们叫它“大河”。这条大河的水是刘市街上的居民牲畜用水以及刘市街南边几千亩水田用水的主要来源。
    刘市街南边也就是下街与扁担湾背后的那条河的水面最宽处有近三百来米,最窄处的水面也是三十米开外,比刘市街北边的大河河面宽得多,但是南边的这条河流程很短,从刘市的下街到沔阳的百湖垸总共才两千多米长,所以人们叫它“小河”。小河两岸除北岸的吕家湾(属刘市管辖)住有几户人家之外,其余全是一块一块的水田夹杂着纵横交错的水沟和星罗棋布的水坑。小河也是刘市街的水库。更是小河两岸水稻丰收的保障。多雨的季节里,这条小河会把刘市街上丰富的水资源收集到小河里来。即使遇到大暴雨,刘市街上也不会积雨成河。更没有过发生过水满为患的灾难;雨少的时候这里又成了应急的水源。这条小河还是刘市街上孩子们的欢乐园。暖春时节,一群群孩子们拧起竹篮快乐地走出家门,挽起裤管,赤着双脚,到小河边略微有些凉意的水田里摸螺蛳捡蚌壳;到雨后的蚕豆苗地里捡蘑菇;盛夏来临,结伴出行的孩子们到小河边的水渠里打垱捉鱼,到小河里小河边的沟里坑里抽藕稍搭鸡斗包梗子摘莲蓬摘菱角畅快又有效益;蚕豆或黄豆收割以后再下一场雨,堤外的白田里散落下来的蚕豆黄豆经过泥水的浸润发出胖胖的芽儿,邀上几个伙伴捡回来就是一顿美餐;冬天放学以后大大小小的孩子们到大河小河边挖藕又是刘市人家的一项额外收获。

如果有条件从空中俯瞰,整个刘市街呈三角形。刘市街北边的县河如同仙女的修长玉臂,多岔的刘市街好似仙女的纤纤玉手,向外延展的条条小径如同仙女飘逸的秀发,延伸到东南方向的那条椭圆形的大堤好比仙女抛出的一条玉带,堤内的小河和小河两岸熠熠散光的水田水沟水坑就是玉带包裹着的翡翠了。

发表于 2011-12-14 09:51:32 | 显示全部楼层
3 贫寒的家境
     云香就出身在刘市下街下坡处的东边的王家。北边的上坡处及王家的后院处就是刘市通往沔阳的路——充其量也就是一条在草丛中踏出来的小径。横过路面往北下坡就是大河——那条悠长的县河上游段,南边不远处可以遥望到小河的发端处。
    云香在家里是长女。听说,云香上边曾经有过一个姐姐,那时候新中国刚刚从百年战乱中平静下来,落后的社会经济形势根本没有人想到“优生优育”这个词,年轻的妈妈也就没有想到女儿赢弱的身体与母体营养不足有关系,于是面对多病的女儿揪心不已,只有听信他人指点,到处求神拜佛,可是折腾了三个月,佛主还收走了他们的爱女。这叫云香的母亲好不痛心!
    一九五三年农历十月,云香迎着初冬的冷霜出世了——又是一个体弱多病的女儿。这回,母亲伤心地赌气道:这回决不求神!有病只找医生,医得好就医,医不好也只能认命!母亲坚信:只有政府派来的医生能帮助自己的孩子渡过难关。这一回,母亲赌赢了,云香一家人也从此与求神之类的迷信活动绝了缘。
    云香出世的第二年春天,一场无情的大火把王家祖上留给两个儿子的三间三拖的杉木瓦房全部烧光。云香的祖母经过这场大火之后因受到惊吓,伤心过度而魂归故里。那一年云香的父亲23岁,母亲25岁,这一家三口寄住到了斜对门一户人家的厢房里。为了养家,读过几年私塾的父亲早就没有了幼子书生的娇气:农忙时给人帮工,空隙的日子里不是挖藕、汲鳝鱼,就是下河抽藕稍、到野地里割柴禾换钱买米。有几个好心的邻居看他能吃苦,便鼓动他去当货郎圈乡。当货郎要的本小,但进货必须到一百五十多里以外的沙市。当时从沙市到刘市往返一趟就得一个月左右。一九五四年六月,云香的父亲第一次出远门到沙市进货。刘市街上的居民得到上级要在这里分洪的指令,且离云香家不到一百米远的下街西头的县河段已经倒口。巨大的崩塌声和人们的惊叫声让个头矮小人也胆小的云香的母亲一时吓得手足无措,就在云香的母亲慌乱无计之时,住在中街的云香的远房陪姨妈(即远房姨妈过世后,姨父再娶的妻子)迈着一双小脚急冲冲地来到云香家里向她们母女伸出了温暖的援助之手。陪姨妈亲切而真诚地牵起云香母亲的手,递过几块银元说:“妹妹,不要着急,你大伯子一家人避水荒去了,妹夫又不在家,你就带上云香跟我们一块走吧!这几块银元你自己收好,万一我们走散了,你们娘俩还可以用这点钱支撑一些日子。”看到云香的母亲眼泪汪汪的没有吱声,陪姨妈夫妇指着两只箩筐对云香的母亲继续说道:“快!就用这两只箩筐,一只箩筐里放伢儿,一只箩筐里放几件换洗衣物就行了。”于是这两家三口挑着箩筐随着人流往上街走了一里多路,喜讯传来:“刘市不分洪了!”一场虚惊!避水荒的人们破啼为笑,立即返家。可云香的父亲呢?一点消息也没有。水荒是不用避了,云香母亲的脸上还是没有笑意。盛夏好不容易熬过去,丰收的秋季总算来了,经过三个多月的长途跋涉,云香的父亲与伙伴们带着打来的货物在县河上游划回来了。这次打回的货物销出后,伙伴们又窜掇着帮助云香家从县河边买来杉木在王家老屋台上盖起了外观看来较气派的两间两拖的杉木瓦屋。屋山的南边夹的披毛(用茅草、芦苇杆、篾片扎的壁子以挡风雨),北边有大伯居住,就只用芦苇篾片夹壁子,再糊上掺了草段的泥巴。紧接着,做小百货门店生意的云香的伯父也挨着云香家北面的屋山盖起了一栋稍矮一些的两间两拖的杉木瓦屋。也就在这一年,刘市乡政府成立,云香的父亲因为是贫农,出身好,肯吃苦,又是当地难得的一位能识文断字的青年,于是被挑选为乡公所的财粮员,从此云香的父亲成了一名国家干部。新社会让穷人当干部,这本来是件好事,可谁知后来的十几年里,云香母女几个恰恰就苦在家中栋梁是国家干部的份儿上了。

发表于 2011-12-14 09:53:37 | 显示全部楼层
4 艰辛的童年
        一九五六年政府号召实行农村合作化,云香的母亲是干部家属,带头响应政府的号召弃商务农,把两岁多一点的云香托给生产队里的五保户代管。一九五八年“大跃进”,生产队里的男女劳动力需要夜以继日的不停劳作,没满五岁的云香带着一岁多的妹妹,时常夜醒三更为喊不到妈妈而放声大哭。哭过之后,云香又不得不含着眼泪哄妹妹:“我们睡吧,妈妈就会回来的。”
    三年自然灾害时期,一个国家干部的月工资连自己也难得养活,根本就没钱顾及家在农村的妻儿。云香的母亲呢,劳动一天才四两米,加上两个女儿,一家三口每天就靠母亲挣来的四两米加上几岁的云香带着妹妹和小伙伴们一起从野外找来的四叶草(又名夜门关)、黄花菜、姜窝玛、老窳蒜之类的野菜充饥。妹妹太小,不肯吃野菜,要吃没有加兑野菜的光粥。母亲个头小,身高不足一米五,生产队里劳动强度大,家里如挑水、洗衣、扫地等家务活没人帮忙,已经晕倒过好几次了。云香每次从生产队的食堂里打回来的稀可见影的粥,妹妹一定要先吃一小碗光粥了才肯让妈妈往稀粥里加野菜,这一来,母亲能吃到嘴里的米粒就更少了。
    有一次,懂事的云香打回稀粥,没上台阶就故意大声地对母亲说——其实是说给妹妹听的:“妈,今天食堂里打的是菜粥!”听说从食堂里一打来就是菜粥,妹妹也就不说什么了。可是接连吃了几天的菜粥,妹妹就不依了,一定要姐姐把打来的粥先给她看了之后再让交给母亲倒进铁锅里加兑野菜。云香就假装端不动,故意把盛粥的瓦钵放到头项上,免得让妹妹看见。妹妹也不依不挠,扶着门框爬到门槛上带着哭腔说:“姐姐,你让我看看,好不好?”
    妹妹不肯吃野菜粥,她哪里知道,大伙都缺吃的,野菜并不好找啊!尤其是深冬和春天的头两个月,地里根本就没有野菜。好在刘市的南边是地广人稀的总口农场,人家地里种的油菜、没来及收回去的红薯,已经开了花的萝卜等,都是刘市的人们的极好的补充食物。当然,要得到这些食物,也得动一番脑筋,成年人是不能经常去的,白天没时间,夜里路难走,万一被抓住了,还得以偷窃罪被拘留起来关进号子里去。云香和刘市的一群小伙伴们则时常结伴前往,乘看守的人回家吃饭的空档轮流放哨,竭力挖掘,一旦发现远处有人朝挖菜的人群径直奔来,放哨的就疾呼一声,大伙便快速拎起竹篮飞也似的往刘市方向奔跑,只要跑上大堤,奔到小河边能望到吕家湾也就没事儿了。其实,那看守人也就跟农民放在庄稼地里吓唬鸟雀的稻草人一样,往往只是做个样子吓唬吓唬这群饥饿的孩子们而已,从没认真追赶过,奔跑的孩子们也不过是理亏心虚的条件反射罢了。
    最惬意的是地里收了蚕豆和黄豆的日子,田野里、场地上、泥地里、夹在残渣中的蚕豆粒儿,经过一场大雨之后,便露出胖乎乎、涨鼓鼓的模样,小孩子们从容地捡起来拿回家去用瓦罐煨,倒出来时放上一点盐,那可真是极好的佳品。散落的黄豆呢,粒儿比蚕豆小,容易被大雨溅起的泥土掩住,但雨后黄豆很快就长出黄黄绿绿的豆芽儿来,几个小伙伴一邀,不一会儿就可捡上一小竹篮,一路上,轻轻松松,放心大胆,路上好玩拿回来好吃。
    至于上树采桑枣,掏鸟蛋,用竹竿到河里沟里摘菱角、勾莲蓬,搭鸡斗苞梗子剥下带刺的皮以后生吃,在小水沟里打挡捉鱼儿,在丛林中捡蝉蜕换钱补贴家用,那就更加自由欢快了。
    九岁那年开始,云香就拖着和自己身高差不多的铁锹到小河边挖藕。扛着冲担、拿起镰刀到野外割柴草。劳作时弄伤手、腿是常有的事。最令云香伤感的是挖了藕、割了柴草之后,在超负荷地运转回家的途中,看到小伙伴们都有父亲、母亲或哥哥、姐姐来帮忙接一段;自己呢,即使体力已经到了极限,也只能咬着牙坚持一口气挑回家,谁让自己的父亲是国家干部常年在外的呢?等终于强忍住怨愤熬到回家,再看看瘦小的母亲忙碌而疲惫的身影,云香也就什么都不说了,很快地御下身上的担子,立即又投入到为分担母亲重负的家务中去。
    1965年端午节前的一个晚上吃饭的时候,母亲告诉云香姐妹:明天总口三分场那边要用机器割小麦了,你们俩姊妹请一天假去割麦兜子吧,这比东一把西一把的割茅草要强多了。
   “呀!好是好,可是今天没跟老师写请假条啊!”云香着急地说。
   “这个不要紧,你现在就写一个,明天我来给你们的老师送去。现在要紧的是得马上去绞要子,麦兜子又硬又短,不像茅草那样好捆,今天晚上我们要绞两捆谷草的要子。”母亲吩咐道。
  “您知道我们五年级的班主任是谁吗?”云香担心的问。
  “这个也不要紧,明天会有好多小伢去割麦兜子,说不定学校就会放忙假呢。”母亲安慰云香道。
  “我们五年级的学生只有上十个是刘市的小孩了,好多都是从新合、新庙、黄洲、总口那里来的,事先没通知放假,人家天不亮就起床跑好几里路来了老师还好意思叫人家回去呀?”云香还是不大情愿反驳道。
    母亲也不含糊:“就是呀,你看我们队里跟你一样大小的十几个小伢中,还有几个在上学?就是整个刘市街上又有几个像你这大的女伢还在学校读书呢?我这把老三托给隔壁的刘姥姥带还不是为了不耽误你上学?今天只要你请一天假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那是他们不想读书嘛!再说我上学回来还不是烧火做饭洗衣喂猪割柴火呀!”云香仍然不服气地说。
   “好啦好啦,我没时间跟你罗嗦,绞了要子还要磨镰刀呢。”母亲一点也不让步,云香知道,现在她就是有一百个不愿意也只能听从。
    云香刚好不说什么了,妹妹又撅起嘴巴不满地说道:“隔壁大爸家里那么多要子,去要一坨来不就行了,免得我们摸黑绞好半天,绞出的要子不好看也不好带。再说,我的作业还没做完呢。”
  “看你这伢儿说的,别人家的东西是随便能去要的吗?好啦,你快点吃,吃完先收碗,再去做作业,要看好妹妹哟!”母亲起身把两岁的三女放进木制儿童圈椅里继续对二女儿道,“我和姐姐先去绞要子。完了还要等锅烧水洗澡呢!”
    “大爸家的怎么不能要?我们还老在请大爸来吃饭呢,我们就从来没到他们家吃过,要两坨要子还不行啊?”妹妹还在都囔着。
   “没时间啦,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吧!”母亲说着,和云香一起绞要子去了。
    第二天天刚亮,母亲就喊醒云香姐妹俩,俩姐妹赶紧起床吃过早饭,用千担叉起昨晚绞的要子顺着下街上坡到扁担湾向南下坡随着割麦兜的童子军往三分场方向奔去了。
   “哟!你看别人带的要子都是坨成方块了的,你们俩姐妹的怎么是这种长的要子呀?松松散散的,到时候不怕扯断啊?”一个小伙伴故意打趣道。
   “别人有爸爸在家里专门准备要子嘛!这还是我和妈妈昨晚摸黑绞的呢!”云香不服输地说。
    出扁担弯走出一里多路,经过建兴的左家岭,就能看到地里割麦子的机器了,还隔一里多路呢!收割机的轰鸣声也能听得很清楚了。两台收割机在开阔的麦地里来回穿梭,收割机到过的地方留下一片一尺多高的金黄色麦兜子,收割机的旁边跟随的是运送粮食的拖拉机。农场的条件就是好,别看他们住的是茅草矮屋。可是犁地播种喷药收割都是机械化,农工、家属吃饭就到食堂里凭票购买,食堂里烧的不是柴火而是煤。所以田里的麦草啊、棉梗啊这些刘市人像宝贝似的烧柴他们一概都不要,因此,每到他们收割麦子或者拔棉梗的时候,赶街的人把这消息带到刘市,刘市的人就会结伴前行,然后满载而归。用不完的烧柴还可以拿去卖给烧窑的补贴家用呢。
   “哎呀!你们看,田里已经有好多人在割了,他们还勤快些!”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这般童子军便飞也似的朝麦地里跑去。
    来到田里,童子军们很快就画地为牢,各自为阵地割了起来。渐渐的,一大片金黄的麦兜子变成了一堆堆金黄的柴垛子。淘气的孩子又把柴垛子码成战壕似的柴房子。割累了就躺在柴房子里坐一下或者干脆躺一会。太阳照出的人影已经很短了,旁边的三秀捋了捋额头上的刘海对她妹妹说:“哎,四秀,你到这里休息一下,我先挑一担回去,然后叫爸爸和哥哥弄板车来拖。”
  “哎呀,这是个办法咧!三秀姐,你回去的时候到对门喊我妈妈一声,就说我们也割了好大一堆,叫我妈妈拉个板车来我们和她一起把麦兜子拖回去。”
    三秀答应了一声就用勾绳(一种农具,由多股麻绳拗成,其中一端系有一个木勾用来挽住另一端的麻绳)捆了六捆麦兜子用千担挑起来一闪一闪地往回走了。
    当云香的人影子被踩在脚下的时候,三秀的姐姐高高兴兴地扛着千担来了。她的爸爸、哥哥拖着板车有说有笑地跟在后面。接着,坐在柴房子里的云香听到了母亲的吵吵声:“鬼要你们割那么多?堆到这里等哪个来拖?我到哪里去弄板车?就算弄来了板车我和你们拖得动吗?”听到母亲的声音,云香赶紧从柴房子里钻出来,只见母亲矮小的身材扛着千担勾绳眼含泪水怒气冲冲地来到云香面前,嘴里还在不停地怒吼着,“还不快死出来!”此时的云香和妹妹什么也没有说,赶紧拿出勾绳去捆麦兜子挑上肩跟在母亲后面听母亲一直吵吵到家。那天晚上母亲收工回来的时候,云香姐妹俩挑回来的麦兜子把屋山头的那块空地堆满了,猪困了睡了鸡上笼了三女的澡洗了饭菜已经端上桌只等母亲进门吃饭了。第二天,窑上来人以两分钱一斤的价格买走了这批麦兜子,云香家的麦兜子一共卖了25元钱。这对年年超支的云香家里来说,确实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啊!
    当母亲喜笑颜开地接过这笔钱的时候,云香又说话了:“昨天您不是怪我们割多了火冒烟山的吗?今天怎么就这么高兴了呢?”母亲笑了笑说:“云香啊,你是不知道啊,妈妈不是真的怪你们割多了,你看,你爸爸不在家,这种时候他帮不上忙。我的力气太小,又忙不过来,所以才朝你们发脾气的呀”
   “那上个星期天我一天只割了一担茅草你怎么又怪我割的太少,还说‘当饭吃都不够哪里能够做烧柴’呢?”云香又追问道。
   “柴割得太少了我当然要发脾气呀,你看,屋里那么多事没做一天就割一担柴火还不冤工啊!”母亲仍然笑着说。
    云香这下明白了:父亲是国家干部,在离家几十里远的外地工作。平时不能给家里帮替什么。每月的工资仅三十七块五毛钱,拿出十元钱来供应家里的日常开支,这样两头的钱就都不够用。家里只有母亲一个劳动,连年超支。每年年底父亲还要设法还队里的超支款,否则,一旦运动来了就要揭瓦拆房挨批挨斗家属也要跟着遭人白眼的。母亲个头矮小,忙了队里忙家里,即使这样,一家人还是经常缺吃少穿的,有时过年了云香她们姐妹也难得有件新衣服穿。尤其是三女的出世,母亲没有奶水,父亲只好再缩紧开支去买牛奶喂她。这样,家里的经济状况就更糟糕了。母亲也常常为此暗自落泪。实在是不容易啊!

发表于 2011-12-14 09:54:14 | 显示全部楼层
5、“我要读书”
    看到邻居家的伙伴们背着书包去上学,不满六岁的云香也跟着要到学校去读书,可是老师说她年龄太小不能接收。云香哭着哀求,负责报名的老师笑着抚摸着她的头安慰道:“明年吧,只等一年就可以了。”这一年好难盼啊!好不容易等到一九六O年秋,新生报名的时间终于到了,云香兴冲冲地从县河边的小径上越过大桥往刘市小学跑去,可是等黑搜矮小的云香报上出生年月后,负责报名的老师遗憾地说道:“唉呀,你还没满七岁呢,我们只收七岁以上的孩子!”这一回,云香是怎么也不依了,硬缠着老师要上学。无奈,母亲只好陪着笑脸和老师商量:“老师,您能让云香试试吗?万一不行,再退回来,行吗?”
    这一年,报名上学的孩子特多,仅刘市街上就有40多个孩子,加上周边红光、建兴、新合、新庙、民主、黄洲的,一下子来了一百三十多个,原先的县立小学容不下了,于是政府决定在刘市街上再办一所民办初级小学,到了三年级下学期,云香才转到县河北边的那所县立刘市小学。
    云香刚上学不久,父亲回来听了母亲的讲述,他拉过云香的小手严肃地说:“云香啊,这学你是上了,可要好好读书啊!不然,我就要把你赶出去的哟!”
    父亲的一句严肃的戏言,可是进了云香的心了,她读书特别专心,每次学校考试评比,云香都会抱一大摞奖状奖品回家,读了几年小学,屋里的泥巴壁子上到处都贴的是云香的奖状,诸如“五好学生”、“学习积极分子”、“优秀少先队员”……一张一张地数要数好半天呢!父亲也就越发的喜欢云香了。


发表于 2011-12-14 09:55:03 | 显示全部楼层
6、 桌凳风波
      刘市的民办学校先后搬过三次家,第一次是在下街的一家地主的堂屋里,由于人太多,一间堂屋坐不下。接着又搬到下街上坡离云香家不远处的一家被没收了的地主的前厅里。这是一家保存得比较完整的四合院,前厅的三间作教室,中间天井两边的西边住着这房子的主人——一对被划成地主的老年夫妇。东边住着教这个班学生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的私塾先生徐老师一家五口,后面的正屋曾经做过生产队的食堂,现在这正屋的房间里住着已经和这对地主夫妇划清界线的养子的一家。天井四周和后面正屋的厅堂就是学生们雨天的活动场地。在这里做教室,房子是够用了,但学生的课桌板凳得自备,每两人一组合,一个出桌子,一个出长凳。中午,云香兴冲冲地跑回家,把学校老师要求学生自备课桌凳的话转述给妈妈,妈妈一听,为难了。
   “家里只有一个独凳子(仅供一人坐的马鞍形的雕花红漆凳子,)可以搬去。”
   “不,那只能坐一个人,谁给桌子我用呢?”
   “那你看家里有哪样可以搬到学校去的呢?”
    妈妈用来将云香的军的话反倒提醒了云香,她仔细搜视了家里所有的什物:堂屋的上方是一口没门的神柜,柜的上方贴着毛主席的画像,两边是对联。神柜内有三层隔板,最上层放着几件棉衣棉裤,中间一层放着鞋子,底下一层是鸡窝,柜角四周订了几块木板,里头就是鸡笼。堂屋的右边放着一张已显出木材本色的油黑的方桌。上面堆放着盛饭的钵子、斗笠、筲箕等杂物。再说,方桌太大,教室里也没那么多地方放它。大方桌下倒是有两条大板凳,可平时常常要用它来搁晒架晒棉花晒粮食。左边是一张红色的小方桌,那是她们母女三人每餐吃饭要用的,如果搬走了这一家人吃饭时就只能端着碗吃饭了。小方桌四围各有一条矮板凳,可是那太矮,在教室里派不上用场。房里呢?靠里是一张有时得挤四个人的雕花滴水木床,床的南头有一张退了色的红秋箱(也就是长方形的有抽屉的桌子)顺边还在两只装米的大水缸。缸盖上面放着两只退了色的木箱子,鞋篮子——专门用来放针线、布头,未完工的鞋底、鞋面、袜底之类用的竹篮,这是那个时代的家庭必备之物——鞋篮的编织挺讲究。
    再看看堂屋后面的拖瓢是烧火用的厨房,那里的陈设几乎全是黑色的,黑色的灶台、黑色的锅盖、黑色的锅,黑色的煨罐、黑色的碗,还有一个乌黑的锅盖夼着乌黑的水缸,乌黑的筷子插在乌黑的竹篾篓子里,连放碗的小木柜也几乎成黑色的了。房间后面的那间拖瓢低矮阴暗。(一般正屋部分拖下去的做厨房,房间拖下去的做储藏室或房间)呢?里面除了地上几个大小不一的煨子罐子,就是锄头、镰刀、蓑衣、竹篮、水桶之类的杂物。
    可这并没有难倒云香,她把视线又收回到房间床头的秋箱,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妈妈,有了,就把房里的那张秋箱搬去吧!正好够两个人用。”
   “云香啊,你把秋箱搬去了,我们晚上要用的洋油灯放到哪里去呢?”
   “那我不管,我就要这秋箱。”云香急了,蛮不讲理地说。
    僵持了一个中午,母亲该上工(到生产队里劳动)了,云香哭着坚持要搬秋箱,气极了的母亲扬起手要打云香,云香呢?拔腿就往南边的禾场(打场的用地)上跑,禾场上有好几个打场用的石磙,等母亲快要追上云香的时候,云香就故意往石磙上一跃,这一着母亲没提防,云香跃了两三个石磙后,身体本来就虚弱的母亲早已精疲力竭,但还是装着今天非要抓住云香把她暴打一顿不可的样子,云香就只好往更远的田野里跑去;母亲乘机返回家,很快地把独凳子放到门外,赶紧拿上锄头,锁上门,然后才冲着云香喊道:“我上工去了啊,你要上学就只有独凳子,不要独凳子你也就不要去上学读书了啊!”看着母亲慌慌忙忙的扛起锄头上工去了,为了能上学读书,别无选择的云香也只好自己回到家门口搬起那个独凳子上学去了。班主任徐老师本来就是老乡亲,知道云香家的境况,这时见云香红肿着眼睛搬了个独凳子来,也没多说什么,赶紧给有配套桌凳的同学做工作,让云香坐在了第二组第二排的课桌当头,即走道上的桌边。连续几次小测验,云香都是满分,后来,老师以分数编座位,一组为及格组,二组为百分组,三组为八十分组,其余的坐四组(四组的桌凳都是高矮大小不等的),云香当上了百分组的组长,座位从二组二排的当头调到了二组三排的中间,还有些小有心计的同学时常将自己都舍不得吃的零食偷偷地塞进云香的口袋里,目的是想让云香能告诉自己做作业。那年春节,家里的神柜两边贴了好几张云香得回的奖状。不到八岁,云香就破格戴上了红领巾——当时加入少先队的必备条件是“又红又专”,且年满九岁,只有特别优秀的学生才能破格——戴上了红领巾的八岁的云香引来了不少羡慕的目光,也招来了比她大一岁的堂姐的妒忌,在以后的上十年的时间里堂姐总不忘找云香的岔子故意和她过不去,这是后话。


发表于 2011-12-14 09:55:53 | 显示全部楼层
7、“赔我的书”
       云香上三年级那年,刘市民办小学的教室迁到了上街供销店的对门,这也是没收来的地主的房子,整个三间三拖全都分别做了一、二、三年级三个教学班的教室。三个班共一百几十个学生,合在一个没有任何隔音设备的屋子里,叫复合班。老师呢?除了班主任徐老师和一位刚刚从师范毕业的女青年杨老师是刘市的人以外,其余的都县立小学那边过来的外地人。平常上课的时候,两个班听老师讲课,一个班做作业,做作业的那个班的纪律由其中一个讲课的老师代管。上自习课的时候,三个班只有一个老师值班,这么多不同年级的孩子们聚集在几乎是一个通间的屋子里,有老师在场大家还能相安无事,一旦没有老师在场,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教三年级算术的是刘市街上的第一个师范毕业生杨老师,她家就住在教室的斜对面。有一次上自习课,是杨老师值班,不知为什么,学生都坐下好一会了,还没有看到老师的影子,自习的学生就有些不安分了。突然,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
   “上课好半天啦,老师怎么还不来呀?”
   “哟,谁把土块扔到我头上啦!”
    紧接着,教室上空的纸团、土块、碎砖……穿梭飞行,叫喊声、吼骂声、说笑声、……乱成一片。正在读书的云香赶紧把凳子搬到中柱下又爬上凳子从中柱上取下红黑花格棉尼布大衣盖住头顶。这件花格尼布大衣是父亲在县城里让人做来奖励给专心读书的云香的。
   不知什么时候,杨老师跑进了教室,眼前的情景免不了让她怒火满腔,云香忍不住说:“幸亏我用大衣盖住了头,要不,只怕我的头都要被打破了!”
   “谁让你说话?”杨老师怒气冲冲地向云香吼道。
   “我说的是真的!”云香委屈的分辩道。
   “我不相信,就你一个人没跟着闹!”杨老师的语气咄咄逼人。
   “是这样的!我正读着书,看到有土块飞过来,我就赶紧爬上凳子拿大衣捂住头,免得他们把土块丢到我头上。”云香认真地回答道。
    只见杨老师把头转向大伙:“你们自习,我今天就专门处理王云香的事!”
    听杨老师这么一说,云香也赶紧翻开书要自习了。她可是从来都把学习看得很要紧的。
    杨老师还以为云香是要故意和她作对呢。于是几乎是扯破了嗓门喊道:“你别翻书,把问题搞清楚了再说!”
    云香并不知道杨老师已经很生她的气了,还是很认真地回答说:“不,我上学就是来读书的!”
    云香不明白的是,自己说的是真实情况,杨老师怎么就越来越生气了呢?她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也就毫不让步,自顾自地读书去了。
    一时间,杨老师气得双颊绯红,一把从云香手中夺过书来就撕碎了。看着自己十分心爱的书无法再用了,云香急得大声哭喊起来:
  “赔我的书!”
   本来已经安静了的同学们一下子又闹腾起来了。顿时,街坊、店员都跑到教室门前看是怎么回事。
  人来得越多,云香也哭得越伤心,不知是谁喊来了云香的母亲。看到母亲慌里慌张跑来的样子,云香索性冲出教室,直接跑到杨老师家的饭桌下躺在地上哭喊起来:“赔我的书!”
    母亲笑着过来好言劝抚道:“别哭了,云香,以后好好读书,别惹老师生气,等你爸爸回来,再给你买一本新书来就是了。”
   “我本来就是在好好读书!现在老师把我的书都撕了,我还拿什么读?读不好书,我爸爸回来要把我赶走的!”
   也许是众人听出了其中的原委,也许是杨老师明白真的是自己错怪了云香,不一会儿,杨老师就在众人的簇拥之下,把一本崭新的书送到了云香的手上,看到新书的云香立即止住了哭,赶紧从饭桌下的地上爬起来,抹着眼泪,抽噎着说:“我的书……是包好了的……里边还有爸爸……给我的……一元的新票子呢!”母亲和众人忙说:“好!好!你先回教室,书这就给你包好,新钱也照样给你夹到书中,行吗?”
    在母亲和众人的极力劝说下,云香勉强回到了教室的座位上,不一会儿,杨老师也笑着将包好的书送到了云香手上,云香迅速的翻着书,直到看见了里边夹着的一张鲜红的(当时通行的一元纸币)的一元新票子,这才恢复平静。那年放寒假,云香照样抱回了好几张奖状。


发表于 2011-12-14 09:56:36 | 显示全部楼层
8、好可怕的黄老师
    三年级下学期,云香转到了刘市街背后县河北边那条小径旁的县立小学。从三下到四年级这一年多时间里,不知是云香不适应县立学校的新环境新老师呢,也不知是家里的家务活太多——此时体、智皆弱的三妹已问世——反正云香在学校里已不再是同学们十分羡忌的“又红又专”的“好学生”了,不过和云香一起玩的伙伴倒是比以往多了不少。有好几次,因为跳隍城、抓子、玩皮球没听到上课的铃声而忘记了上课。当然云香家的泥巴壁子上的新奖状也比旧奖状少得多了。

    到了五年级,班上的同学数虽然还是六十多个,可当初与云香一起上学升上来的已经不到十个人了,女同学就只有比她大六岁的班长李家英了。这时,教云香他们班的班主任兼任语文、数学、体育三科的老师是一位从潜江县城里来的二十多岁的高个子男老师,听说他家成份是地主,因为被划成地主的父亲是县城一家大医院的名医、很开明,所以这位黄老师才得以读完高中毕业,之后就被分配到潜江县刘市小学当高年级的老师来了。在“千万不要忘记阶段斗争”的日子里,这位出身地主的黄老师给云香的影响很大,可以说,如果不是这位黄老师,云香以后的生活可能就与书没多大缘分了。

    别看黄老师下课的时候跟学生们有说有笑的,甚至还同学生们一起玩皮球、踢毽子、抓子儿……关系十分融洽。可是上课的时候,黄老师可是严肃着啦,第一次走进教室,黄老师在作了简单的自我介绍(其实根本用不着,云香早就听说过了。)之后,明确地告诉面前这些来自方圆上十里之内的学生:上一堂课下了之后,就必须将上课时用过的书、本、文具收理好,同时将下一堂课要用的书、本、用具拿出来,整齐地摆放到课桌的左上角,然后才能去处理其它的事;当上课预备铃响之后,同学们必须端正坐到座位上唱歌,等候老师来上课;老师讲课的时候,学生必须专心听讲、认真记笔记,尤其注意不得无故打扰同学的正常学习,更不能影响老师的上课情绪;当天的作业,无论是该背的还是该写的,都必须做到“今日事,今日毕”;自习的时候,无论老师是否在教室,都不准做与当堂学习无关的事。同时,还将《班级公约》、《五好学生标准》、《学生违纪处罚条例》等规章制度用毛笔书写到白纸上贴到教室前方的黑板两边。这些并不可怕,真正让云香感到黄老师的可怕的有两件事。第一件事是,一次在体育课上,一位男同学(他父亲是刘市大队的干部,他又是他祖父最疼爱的长孙)站队时故意东倒西歪,黄老师指名要他注意队形,谁知那位男生就是不听指挥,反而叽哩咕噜地发起牢骚来了,弄得站在周围的同学象水波一样动荡起来,这时,只见老师轻轻地走到那位同学身边,趁其不备将他拉出队列。这一下那位男生可就不依不挠了,大声哭喊使劲踢打着不肯出列。黄老师也毫不退让,厉色道:“要娇在家里娇,在学校里,学生都是平等的,都必须服从指令!假如你有道理,你就更应该有勇气站出来,把你的道理讲出来,让大伙都来评评理,这样不是更好吗?”经过一番激烈地争辩,那位同学终于走出队列,向老师,也向大伙承认了自己的错误,末了,黄老师微笑着抚摸着他的头亲切地说:“当学生就得听老师指挥,老师相信你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了。”直到这时,体育课上的紧张气氛才缓和过来。

    有了这次的教训,云香和他们班上的所有同学一样,再也没人敢不听黄老师的指挥了。不久,云香由学习小组长升为班委会的学习委员兼算术科代表。虽然班上同学的年龄都比她大。

     还有一回,黄老师正上语文课,坐在第二组第一排的云香不小心把钢笔帽子掉到课桌下了,趁老师转过身到黑板上写字的空档,云香迅速弯下身去捡笔帽,待捡起笔帽,桌上的上课用的语文书已被老师拿走。云香仍然安静地坐着,只见老师唬着脸问:“王云香,你的语文书呢?”云香沮丧着脸答道:“语文书被您拿走了!”

    “那,你刚才做什么去啦?”黄老师步步紧逼地问。

    “我的笔帽子掉下去了,我刚去捡笔帽,您就把我的书拿走了。”云香似乎很有道理的答道。

    “笔帽子掉了,可以等下课以后再去捡,如果你把老师上课讲的内容掉了,那是永远也无法捡回来的呀!这,难道你不明白吗?”

     黄老师的话让云香无言以对,悔恨不已,一个劲地点头说“是”。啊!好可怕的黄老师!自那以后,只要是黄老师交待的话,云香再也不敢打半点折扣了。不过,自从到了那可怕的黄老师班上,“五好学生”、“优秀少先队员”、“优秀学生干部”之类的奖状又重新拥到了云香家的泥巴壁子上。遗憾的是,一九六六年五月十六日毛主席的一张大字报“炮打资产阶司令部”公开发表,还差一个半月就小学毕业的云香和他们那个时代的同学们一样,从此结束了正规的基础教育的学业,那一年,云香还不满十二岁,读了近六年的书,得了一大摞奖状,最后连一张小学毕业证也没拿到就匆匆走向了社会。
发表于 2011-12-14 09:57:10 | 显示全部楼层
9 父亲“靠边站”了
  毛主席那张大字报的贴出,是中国“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运动的开始。这场政治运动的首要任务就是要“打倒党内外,军内外一切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简称“走资派”)。”当时,云香在外地当公社党委书记的父亲也因为被定成“走资派”而被“打倒”、“靠边站”(即交出权力不问政事)了。在父亲回家休息的半个多月日子里。云香不知道当时自己的父母对这事儿是什么感想,反正云香很高兴。云香长这么大跟父亲还没有过这么长时间的接触呢!以往,父亲总是半个月才回来一次,并且头天晚上回家第二天上午就走了,即使春节,父亲在家里也只能待四天,有的年份居然父亲半年也不见得能回来一次。所以父亲每次走的时候,云香总是哭着赶路,直到跑上坡跟到大河边的小径上,直到望不到父亲骑自行车远去的身影了才依依不舍眼泪汪汪地回家。回家以后一个人还要哭上好一阵。

    有父亲在家的日子里云香就有保护伞,就不必担心被人欺负;父亲每次回家,还承担了本应由云香和母亲承担的洗衣、挑水、喂猪、喂鸡,给自留地的菜园子挑粪等家务活儿,父亲还代替云香看管妹妹,鼓励云香多读书。父亲炒的菜好吃,父亲在家的日子里,有时饭桌上还会有肉啊鱼的;父亲在家的时候,母亲也不会因为忙里忙外而对云香发脾气;云香打了猪菜、割了柴禾,也不怕因为弄得太多无人帮忙运转而暗自伤心了。最让云香欣喜的是父亲这次带回家来的几大纸箱子书,其中还有一本《新华字典》,这些让云香如获至宝。尤其是在云香看书的时候,有父亲在家里云香就不必担心因为看书忘了形耽误了洗衣、做饭、喂猪等家务而被母亲的训斥了。云香嗓音好,特别喜欢唱歌,在学校还是文艺宣队的队员呢,可就是把不准调,这回,父亲在家里还教云香识谱、正音,和云香一起唱歌。总之,父亲在家里的那段日子,云香家里天天欢歌笑语,其乐融融,似乎人人心里都是美滋滋的。十几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有一天,上边来人通知父亲继续回原单位上班。临出门时,父亲把那几大纸箱书和一个手电筒留给了云香。父亲带回的那几纸箱子书让云香养成了喜欢看书的好习惯。可是经济拮据的家庭环境,常常为零花钱发愁的母亲怕浪费煤油,禁止云香在煤油罩子灯下看书,这时候云香就佯装去睡觉,然后打着手电筒把书捂到被窝里看(差点把眼睛给弄近视,这是后话)。如《林海雪源》、《红岩》、《红旗谱》、《青春之歌》、《水浒传》等大部头小说和《连环计》、《火烧连云》、《红楼梦》等连环画(又称“娃娃书”)都是云香非常喜欢看的书。虽然里面很多东西还弄不明白,例如《水浒传》里差役在押送林冲去沧州的途中用“汤”给林冲洗脚的事,当时云香就想:“哎呀!古时候的人是怎么一回事呀?现在我们连喝的汤都没有,他们那时候居然还用汤来给犯人洗脚啊!”到哪里才能亲眼看到林海雪原?《红岩》只写了被关在渣滓洞、白公馆里的革命先烈是怎样和敌人作斗争的,那里的岩石到底是不是红颜色的呢?书中怎么就没有交待一下?《青春之歌》是写一群年轻人在革命的大潮流中的表现的,那么“歌”是什么意思呢?但是这并不妨碍云香喜欢看书的爱好,只要有空闲就看,一有机会就找书看,哪怕是一片有字的纸也不放过。因为书中的内容太具有吸引力了!为了能读到新书,凡是有书的人,无论男女老幼,云香都能与之为友,原因就是希望能把书借过来看或者换书看。后来,听说这些书都是毒草,必须交出来焚毁,云香好书心切,借书看书也学会谨慎了。悄悄地向别人借,然后悄悄地还给人家。七年以后云香上了荆州师范,又借批判之名看了不少大部头的禁书。如《红楼梦》、《三国演义》、《二刻拍案惊奇》、《聊斋志异》等等。再后来,潜江工人文化宫开办了一个图书室,云香对看书又有了新规划,外国的分国籍看,中国的分时代看。没几年工夫。云香几乎把里面的文学书看了个遍。
    当年靠边站了的父亲带回的那么多书无形中培养了云香喜欢看书的爱好。
发表于 2011-12-14 09:57:58 | 显示全部楼层
10、不准参加红卫兵
      那年暑假过后,刘市小学送来通知,当年小学未毕业的学生现在可以返校,任务是“复课闹革命”。并且可以加入红卫兵组织,然后出去“大串连”。听到这个消息,云香赶紧把三妹(此时三妹已有三岁,却不会走路)交给邻居五保户刘姥姥,顺着大河边的小径直奔学校。可是到了学校得到的答复却是:“你父亲是‘走资派’,你不能来复课,也不能加入红卫兵组织,更不能参加革命大串连!”抬眼望去,学校的老师成员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听说,那位可畏可敬可亲的黄老师已经调到公社新建的初级中学搞基建(也就是扳砖烧窑运送建校舍的材料等工作)去了,新来的老师中有好几位就是刘市大队、民主大队的人,刘市来的老师中有一位就是和云香同学六年的大龄女生李家英!她读书的时候成绩优秀,一手柳体毛笔字写得特别漂亮,读书时她还当过班长。虽然年龄比云香大六岁,可是由于个头矮,都十八岁了,还不到1米4高。在小学生中除了三围稍微大一些之外,倒也看不出什么年龄上的区别。现在居然来当这所学校的老师了!并且是学校红卫兵组织的负责人!学校的牌子也改了,不再是“潜江县刘市小学”,而是“潜江县刁市公社刘市大队小学”了。

    后来,云香还听说,李家英能来刘市小学当老师,主要是因为她家政治条件好:贫农。社会关系也不复杂,她祖父穷得连端早点卖的钱都没有,她父亲是独子,解放前靠打柴卖草度日,母亲也是讨米来的。当时云香年纪小,对同学能到学校教书,能当红卫兵的领导;自己却不能回来上学不能参加红卫兵也没多想。不准上学吗?回家带三妹,做家务,也好减轻终日劳作的母亲的负担;不让参加红卫兵?不就是在臂膀上箍一道写上黄字的红布吗?省得麻烦!不让参加大串连?这也不是坏事,母亲说了,云香年纪小身子单薄几百里几千里地跑出去,到时候还不知道是不是能有人回来呢?可是年幼的云香哪里想得到,这仅仅是云香政治生命上受牵连的开始呢?


发表于 2011-12-14 09:58:42 | 显示全部楼层
11 批斗会现场


    以前,刘市大队召开社员大会,大会主席台是设在刘市小学操场前的树林里,可是今天的大会主席台却设在学校操场南边大队部门前的县河边上,寒风掠过水面,格外浸骨。还有,以前开会站在前面“向人民群众低头认罪”挨批挨斗的是地主、富农、坏分子、反革命、右派等“五类分子”。会议开始,先是某某干部讲话,接着就是一阵口号:“把×××揪出来,要他向人民群众低头认罪!”“×××不老实,我们要狠狠地批斗他!”“强化无产阶级专政!”接着就会有人把一些早经判定为“五类分子”的男男女女推搡到主席台的最前边,让他们低下头弯着腰听“人民群众”的代表站到主席台正中发言人的位置上揭露其罪行,申诉其不端,发言人有时说得愤怒了,还会冲到“五类分子”躬着的身体的旁边,用手指着斥责,这就叫带着“强烈的阶级仇恨对之进行批判”,这样的批斗会现场,云香见得多了。可是自从父亲“靠边站”重返工作单位之后,刘市大队开大会时,站在台前向人民群众“低头认罪”的对象好像发生了变化,这年元旦节那天,站在台前被批斗的竞是原先当过刁市公社党委书记的王一明,他家就在离刘市小学不远的新庙一队,以前他要是能来刘市参加社员大会,总是被“请”出来作“重要讲话”,并且总是让他坐在主席台的正当中,他的座位面前也总是有一搪瓷缸热茶,还有专人在不停地往他面前的搪瓷缸里兑热水。可是今天,王书记却代替了以往该由“五类分子”站的位置,头上比以往的“五类分子”还多了一顶一米来高的用绿纸糊的篾帽子,胸前挂着一块用纸箱子拆开做的牌子,纸牌子上用毛笔写着一排大字,“走资派王一明”。“王一明”三个字是歪着写的,这些副件是以前挨批斗的“五类份子”所没有佩戴过的。可能是为了不让那高高的绿纸糊的篾帽子掉来吧。不过,王书记没有低头弯腰,他的头总是昂着的。
    今天开会的另外一个变化就是:是红卫兵的,左臂上箍有一道红袖章,右手里握着一本红塑料包装的小书,封面上印着五个黄色的字——《毛主席语录》。喊口号的时候,别的人举的是右手拳头,红卫兵则把握有这本小红书的手高高举起再快速落下,如此反复,后来云香还听到大人们说,这样的大会“五类分子”是不准参加的,啊!难怪那天只有王一明书记一个人在挨批斗呢!
    过了元旦节,天气越来越冷,这年的冬天似乎来得格外早,又是一个彤云密布,寒风怒号的日子,刘市大队接到上级通知,三江区革命委员会三天后要到刘市举行一个声势浩大的批斗会,要求是:所有与会人员必须人手一本红宝书——即红色塑料封面的《毛主席语录》,并且每人都得背出其中至少三条语录来;开会那天,要进行会议入场式检查,背不出毛主席语录的,就是对毛主席的不忠,就要被揪到台上挨批斗!因此,刘市大队的红卫兵组织决定:人手一册红宝书马上就发到位,背诵语录呢,以生产小队为单位,全部集中到各小队的仓库里训练背诵,背诵能力特差的,要指定专人辅导。这个偶然的机会让高小未毕业的云香一下子成了下街的重要人物。连平时最反感云香看书的母亲也不得不请云香为老师,帮助自己正确的背诵毛主席语录。
    规定的时间很快就到了,大会主席台仍旧是搭在没有任何遮拦的大队部前的县河边上,主席台面朝东,其余三面围着生产队里用来晒棉花用的帘子。但今天与以往不同的是所搭的台多了几张从社员家里借来的方桌。还有,这次主席台的两边多放了好些张方形的纸牌子。一边的纸牌是已经写好字了的,另一边的纸牌还没写上字。
    冷风在阴沉沉的空中呼呼的嚎叫着,会场上已经坐下的人不得不缩着脖子,双手套进袖筒里。今天到会的人还真不少,除了刘市大队的一千多人以外,县河西头的新合大队、幸福大队,县河北边的团结大队、新庙大队、民主大队的社员及三江区其它公社的社员代表也都来了,各自的成员在标明名称的旗帜后面依次坐好,附近的人还有扛长凳、挎小凳、背竹椅来的,右手都握着一本“红宝书”。原先通知的要逐个背诵毛主席语录的现在改成了齐背。只是要求在背的时候必须把红宝书用右手掌护着封底,放到胸口上,让封面上“毛主席语录”五个金黄的字显现出来,同时还交待在会议进行当中喊口号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必须像红卫兵那样用拿红宝书的右手举出、收回。在大会开始前由一个红卫兵男士教唱了一段“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的毛主席语录歌。
    老天爷似乎对这次大会不太合作,阴沉沉的天空不知什么时候由毛毛细丝变成了飞扬的雪花,冷风吹得干枯的树枝发出凄厉的哀号声。
   “打倒三江区头号走资派刘明新”、“打倒刁市公社头号走资派王一明!”
    大会在寒风和着的口号声中开始了,主席台上出现了一些麻木的面孔。第一个被揪出来戴绿色高帽子的是原三江区委书记刘明新,他的家就在离主席台不远的民主一队。第二个就是上次来挨过批斗的王一明。第三个是刁市公社的妇女主任陈桂云,听说她是地主家庭出身,不然的话,旧社会一个女孩子家哪能上学读书还能出来当国家干部的呢?揪斗她的另外一个理由就是她丈夫是沙市的一个大走资派——过了好几年以后,云香才知道她丈夫当时是沙市市一家工厂的车间主任,两个孩子和婆婆都跟丈夫一起住在沙市那家工厂的一间不足十平米的职工宿舍里。第四个是在刘市供销社工作的经理,家住刘市堤街的许春云,解放前他当过兵,现在他胸前挂的牌子上写的是“变节分子许春云”。会议开到一半时,又揪了一个出来,他也是刘市人,住在上街,现在在刁市供销社当营业员,胸前的牌子上写着“消遥派李伏天”,他的大女儿和云香同过学,当她看到自己的父亲被揪出来斗的时候,刚才还一脸兴奋的她很快就低下了头。只见批斗李伏天的人愤怒的指着李伏天斥责道:“你这个消遥派李伏天,当初刘市的人民都投入到大办农业的事业中去了,唯独你躲在供销社里不肯出来,后来居然混到刁市公社供销社里正儿八经的当起营业员来了,你以为你只伏天管我们红卫兵就奈何不得你了吗?”
    李伏天把脸转向斥责他的人,似乎想要申辩什么。只听得一声口号:“打倒李伏天,再踏上一只脚,叫这个逍遥派永世不得翻身!”
   “打倒三江区最大的走资派刘明新!”
   “打倒刁市公社最大的走资派王一明!”
   “打倒……”
    台上被喊着要“打倒”的人木然的立在那里,像木雕泥塑的一般,台下开会的人寻找一切机会把伸出去的手尽快笼到袖子里,把头侧到背风的方向跟着呼喊着。
    不知是风雪覆盖了人们的热情,还是大会达到了预期的目的,台上被揪斗的对象一共站到第十个人,大会主持人才宣布散会,同时宣布:“游行开始!”
    排在队伍最前边中间的一行人是刘明新、王一明等依旧戴着高高的绿篾帽子,胸前挂着纸牌的十个人,两边各有一列左臂上箍有红袖章的红卫兵。随后的也是每三人一横排,顺序依次是刁市以外的各公社的代表,刘市、民主、新庙、新合、幸福、团结各大队的社员,举旗帜的人在各自队伍的最前面的中间引路,游行的路线是由会场向南过大桥、穿过中街再折向东,转向西到下街,然后向南上堤街,直到把上街游完之后,各自的队伍方可往回家的路上走去。近万人的游行队伍喊着口号,穿行在寒风呼啸,雪花飞扬的刘市的古老狭窄多叉的街道上,前不见头,后不见尾,这浩大的气势云香还是第一次看到。
    这是一九六七的元旦。
    这年除夕,云香的父亲没有回家过年。
   “妈妈,明天我要和小伙伴们到潜江城里去!”抱着三妹的云香望着坐在对门邻居屋檐下纳鞋底晒太阳的母亲说。
   “明天是大年初一,你要到潜江城做什么?”母亲毫无表情的反问道。
   “他们说潜江城里明天会有很多人戴高高的绿帽子挨斗,我想去看看!”
    云香说着就跑到母亲身边坐下,把三妹放到膝盖上,天真地解释道。
    母亲一听,眼泪顿时簌簌而下:“你爸爸不是同样在外面戴高帽子挨批挨斗吗?你还要去看谁呀?”
    母亲和着泪水的话提醒了云香,原来自己的父亲也是被别人高喊着口号要“打倒”的对象啊!
    云香似乎现在才想起来:往年腊月三十的时候,母亲总是要云香帮着洗这洗那,跑前跑后的准备团年饭。可是今年的年三十,母亲却坐在这里纳鞋底。再说,一说到父亲今年过年也不能回家,这对云香来说真是太扫兴了。
    略为沉思了一下,云香向住在自家隔壁的大伯家走去。大伯家里人多,他们一家人都围在一起准备团年饭呢!
   “大伯,您出来一下,我想跟您说件事。”
    已显出老态的大伯慢吞吞地走出来了:“有什么事吗?”
   “我爸爸今天晚上要是还不回来的话,我想请您明天带我到竹市公社去看一下!”
   “啊!那好。不过竹市离我们这里即使走小路一个来回也有七十多里远哩,你才十三岁,一天走这么远的路能行吗?”
    大伯担心地问道。
   “我是没走过那么远的路,可是我哪天也没闲着呀,每天割柴禾、打猪草挑水带妹妹加起来不也是马不停蹄地要走好几十里路吗?”
    大伯停了一下,说:“也好,明天不等天亮就要启程赶路啊!你要能爬得起来哟!”
    第二天,不知是谁家的鞭炮惊醒了云香,云香赶紧起床叫大伯过来用了早餐,母亲拿出准备好的一只卤鸡、几节卤藕、一小袋炒米,另外用两个玻璃酒瓶盛了水备云香和大伯在路上喝。云香和大伯从县河边的小径过大桥经刘市小学东头朝北方的一条小径蜿蜒向前,大伯告诉云香:从这条小路往北走二十里也可以到潜江城,只是今天我们没时间拐弯,就不进城了。其实,对潜江城云香并不陌生。三年前父亲在沔阳彭场参加“四清”运动的时候邮回一个包裹,就是云香一个人走到潜江城里找到在县卫生协会当会长的姨父取回来的。记得那天找到姨父之后,姨父和陪姨妈都惊讶地问:“从刘市到我们住的地方有二十七八里路呢,你一个人走来的呀?”等云香说明来意并表示当天一定得赶回去之后,姨父、陪姨妈就领着云香到斜对面的邮局里取了包裹,然后姨父对云香说道:“我还要上班,现在有姨妈领你去街上玩一下,中午我们就在食堂打饭吃。”那天,陪姨妈领着云香看了潜江剧院,百货公司,汽车站等在刘市绝对看不到的大型建筑物。这回云香感叹道:“原来城里人看戏看电影是坐在有楼层的屋里看的呀!不像我们在禾场里坐的坐站的站,高矮不齐的。”
    唉,要是当天能在那里看一场戏就好了。”伯父不无遗憾地说。
   “那哪行呢?我要回来上学嘛!”云香又问伯父道,“听说刘市以前也有戏楼子,那个戏楼子有潜江的剧院大吗?”“看怎么比啰,潜江的剧院是很高大,但是只能在屋里看;刘市那时候的戏楼子买了票的就到屋里坐着看,没买票的就到外面自带板凳看。”伯侄俩人就这样一路走一路讲,走出了十多里路天才放亮,等走到竹市街上——仅一条直街——正好迎面碰到身着蓝色棉大衣的父亲跟在一群人的后边,云香惊喜地跑过去轻轻地叫了一声“爸爸!”便把带来的卤菜和炒米递过去塞到父亲的大衣口袋里。
    “你们怎么来啦?快回去吧!我还有事!”父亲此时一反往日亲切的笑容,也没有意外惊喜的表情,只是木然地停下脚步对云香和兄长说道。
    “好,我在这儿还有熟人,你不用管我们,有事你就去忙吧!”大伯一边平静地答话,一边牵起云香的手,“我们已经看到你爸爸了,这就行了,我们走吧!”此时,父亲没再支声,头也不回地跟着前面的人群走了。直到父亲的背影杂入人群再也辨不清了,云香才收回视线去看竹市街上大大小小、红红绿绿的标语、大字报小字报所写的内容。有好几条标语就是故意歪着写的“打倒竹市公社最大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王舜尧!”
    不过,直接写批判父亲的文字只有一张四开的白纸的小字报,总共不过百多个字,大意是说王舜尧和贫下中农不是一条心。有一次到农民家实行“三同”,他居然借口安排的住户是寡妇而坚持每天回公社吃住。
    在大伯的催促下,云香跟着大伯在竹市街上找到那个熟识的人家,并在人家后院里吃了顿便饭,把喝完了的两个玻璃酒瓶再灌上热水,就又往刘市方向赶路了。等走回家的时候,刘市街上的人们早已进入了梦乡。

发表于 2011-12-14 09:59:21 | 显示全部楼层
12、母亲的好日子

云香九岁那年冬天,看到一些比她大一些的小伙伴拎着铁锹到大河小河边去挖藕,回来时一家人高兴不已的样子,她试着掂了掂住在她家挖河的农工放在她家里的铁锹,锹叶太沉,锹把太高,无法使用。于是她拿起家里的一把铲子,也跑到河边去挖藕,没想到还真就挖出了两小节藕。可是等收工回来的母亲看到后,却生气地责怪她道:“你怎么去挖藕啦?锹都搬不转,哪能挖到有用的藕呢?你看你,现在天都黑了,晚饭没做鸡猪没喂柴草没收衣服没取妹妹在哭……你自己也成为要人清洗的小泥人了,这多不划算!”

云看也不反驳,母亲的责怪倒让她想到:要是有一把能让自己搬得转的铁锹那该多好哇!

第二天,她就到邻居家里挨家去借,还真借来了一把适合云香用的小铁锹呢。这一回,她就在自家后面的大河边挖,这里的藕又白又粗,又脆又甜,只是深一些。管它呢,只要能挖到有用的藕就行。这行晚上,等母亲收工回来,看到摆在桌上的一大钵热腾腾的煨藕汤;再看到家里鸡儿不跳,猪儿不叫,一向爱发脾气的母亲也高兴地笑了起来。母女三人在摇曳昏暗的煤油灯下吃得有滋有味。

打这以后,挖藕便成了云香的又一项劳动任务。一九六三年体智皆弱的三妹的问世给这个贫穷的家庭又增加了一份沉重的负担,母亲更是勤扒苦做。云香呢,冬春季节每天下午放学后就得扛起锹挽上竹篮到大河小河边去挖藕。若是星期天二妹在家,云香还跟伙伴们一起过堤街往西南方向到好几里以外的总口农场的湖边去挖。挖多了吃不完的云香就拎到街上去卖,价钱好的时候可以卖到一角钱一斤,这比找知了壳、捡旧布片卖划算多了。

栽秧的季节到了,个头纤小的母亲的那双没裹成功的半大小脚最怕到水田里劳作,可是每年都不能幸免。为此母亲吃了不少苦头。这回,在刘市小学读书的十二岁的云香和二妹放了一周的忙假,二妹提出和姐姐云香一起到水田里栽秧,让母亲留在家里专管烧饭,做家务。二妹的提议当即就得到了云香的响应,反正生产队里今年学栽秧的孩子多,有十好几个呢!但是运秧是力气活,别人家里有父亲帮忙,云香她们的父亲不在家,不可能来帮忙;再说,扯秧、投秧、栽秧都有技术,弄不好队里要扣工分,别人还会说闲话,所以母亲不放心,坚持要带两个女儿学几天之后能顶一个大人做活了再说。云香姐妹俩为了能尽早代替母亲,两天就掌握了扯秧、投秧、栽秧的要领,第三天,二妹看母亲又准备去栽秧,就对正要出门的母亲说。

“妈,您就在家里,我们保证误不了工,您不是看到我们栽秧的速度比您快多了吗?而且昨天一天都没有放椽子(插秧的深度没掌握好,插后不久就浮到水面上像大河里扎成排的做椽子用的木料)了。”

“那运秧呢?你们力气小,能挑得动上百斤的秧在泥地里歪歪斜斜地滑着走吗?”母亲十分担心地问。

“那还不简单!一次少挑几捆,多跑几趟不就行了吗?我们关心的只是在田里插秧累了回到家里一进门有没有热菜熟饭到口,您难道就愿意看到我们娘仨儿都一同在田里劳作,回家来再忍着饿带着累又忙成一团来做饭吗?”云香语气诚恳地帮腔道。在姐妹俩的再三强烈要求下,母亲终于同意留下来。

这天中午,姐妹俩回到家里,没进门就闻到一股热饭热菜的香味,姐妹俩齐声喊道:

“妈,是什么好吃的?这么香啊!”

母亲笑着端来一盆清水。

“别着急,先洗洗手脸,再坐到桌边,我给你们端饭菜来!”

母亲笑盈盈地说着,放下脸盆,转身走到拖瓢的灶间端来饭菜。

哟,今天的菜真丰盛,鳝鱼黄瓜汤、鸡蛋炒韭菜、辣椒炒豆角,还有一碗油煎小鲷子。

“妈,这多好哇!”姐妹俩齐声赞叹道。

母亲脸上洋溢出幸福的微笑,她感叹地说:“伢儿们啊,有你们替我顶工,我在家里为你们做饭、料理家务,这也是我在盼望着的好日子啊!”

坐在竹椅上的快三岁的三妹也依依呀呀的摇头晃脑,好像也在祝贺着什么呢!


发表于 2011-12-14 10:00:27 | 显示全部楼层
13、快乐的演艺生活


        文化大革命运动开始后不久,刁市公社所管辖的七个生产大队中有六个大队办起了文化室,唯独刘市没有。

       一九六七年七月一日,刁市公社把全公社的文艺汇演活动拉到刘市小学的操场上举行,演出的节目有独唱、对唱、表演唱、三句半等多种形式。对于一个月才能看到一次电影的乡村农民来说,这些节目无论是形式还是内容,都是挺有吸引力的。再加上看文化室的演员演出也是一项政治任务。今天的演出当中,几个领头的时不时带头振臂高呼:“刘市大队来一个!”“刘市大队来一个!”口号声过后,回应的往往是一阵无奈的哄笑。

      有了这次的激励,刘市大队革命委员会的领导们深深感到再也不能坐以待辱了。当时,正好有一对在外地从事文艺工作的夫妻被遣散回乡,刘市大队革委会的领导经请示刁市公社公社革委会领导的同意,决定由这对夫妻做刘市大队文化室的辅导老师。演员呢,就从曾在刘市小学里参加过演出的学生中抽。不够的就再到五个生产小队里家庭出身好的当中挑选一批来训练。

       刘市大队的文化室终于办起来了,全称叫“刘市大队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经过一周的训练,最后敲定21名成员。两名辅导老师就是那对夫妻,女的负责表演动作、声乐的指导;男的负责配乐兼器乐培训,后来那对夫妻返回县城,大队革委会(“革命委员会”的简称)就从刘市的民间艺人中请出宋传富师傅来负责排练指导,负责行政管理的宣传队队长由刘市大队的革命委员会成员、民兵连长许夕明兼任。他们在需要的时候也当演员。比如民兵连长许夕明就演过《少家滨》里的郭建光(只出演了一次,因一米九出头的高个儿与这班小演员配戏欠协调而告退。)宋传富也演过《智取威虎山》里的杨子荣。

        十八名孩子演员中,男孩十名,女孩八名。这群孩子当中最大的十七岁,最小的十三岁。平均年龄十五岁,十四岁的云香在学校里组织的抗美援越宣传队演出的时候就是学校文艺宣传队的成员,并且一直是学校里的文艺骨干,这回当然地成了刘市大队文化室里的演员。

      这群小演员们既学声乐也学表演,还要学乐器,比如吹笛子、吹箫、吹口琴、拉胡琴等。当然学器乐学到能伴奏的最终只有几个男孩子。

最初的几场演出,乐器师就是宋师傅从各个大队借来的。也有不少是自己要求来帮忙的。报酬是演出结束了和演员们同吃一顿饭——如果那天有饭可吃的话——一般都是不计报酬的义务劳动。这是那个时代的特色。

当年十月一日,刁市公社举行隆重的庆典活动——“热烈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十八周年。”刘市大队第一次有自己的文艺宣传队参加公社的文艺节目汇演了。参加汇演的两个节目中一个是扇子舞《东方红》,放在演出的开头。另一个是表演唱《大海航行靠舵手》放在最后演出。当时无论开会还是公社广播站里放广播——那时收音机还是稀罕物——已经流行把《东方红》的歌曲放到开头,把《大海航行靠舵手》放到最后做结束曲了。

领导讲话,代表祝词之后,报幕员退场的同时,人们熟知的《东方红》乐曲响起,枣红色的金丝绒幕布渐开。两队身着白绸衬衣,天蓝绸裤的女孩们双手抖动着一对半圆形桃红扇面、边缘缀金星的折扇,分别从舞台两边出场,待幕布完全拉开时,八名小演员已经在深绿色背景幕布下组成“葵花向阳开”的造型,此时,台下暴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演出时间过得真快,结束曲《大海航行靠舵手》的表演也该上场了。表演这个节目的刘市大队文化室的18个小演员全部上场,一色的草绿色军帽,草绿色军装,草绿色解放鞋,整齐划一的动作,领唱、齐唱、重唱,歌声错落有致、跌宕起伏。看到刘市大队第一次拿出的文艺节目这样出色,观众几乎把手都拍肿了。这次演出以后,刘市大队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的名字也就此响亮起来了。大队、公社、区里,甚至县里每有大型活动,如慰问筑路挖河、修桥打堤的民工;迎接知识青年下乡;欢送新兵入伍;“五一”、“七一”等节日庆祝大会;县里、区里召开的干部大会等等、等等,刘市大队文化室总是被点名要送文艺节目。

一九六八年,京剧样板戏《沙家滨》、《红灯记》、《智取威虎山》风靡全国,广播、收音机(这时,条件好一些的家庭里已经开始用收音机了)里天天唱京剧唱段,于是大凡歌唱爱好者几乎都能唱出几句京剧唱段来,然而,对于一般农民来讲,更习惯地方戏的腔调。于是,把京剧唱腔移植成地方唱腔也就成了盛行全国的文化室的主要任务。现在,回到刘市的那对夫妻已经回到县上去了,大队里又从刘市的民间艺人中推选出一个师傅来教这班十几岁的娃娃们学唱潜江花鼓戏。这回,只用两个月就排出了《沙家浜》这出花鼓戏。唱了几场,反映还不错。之后,总口农场那边的建兴红光大队大队也先后来请刘市的这班娃娃演员们到他们家门口去演戏。因此,云香他们这班不必在生产队里完成定量农活又可以经常外出的孩子们对于每月仅有1号15号两天才能放假休息而永远没有自由远行机会的农民尤其是同龄人来说,那可是一件令人羡慕不已的美事儿呢!也就在这一年的十一月,云香被推选为刘市大队革委会的成员,主管妇女工作。同时因前任宣传队队长许夕明个头太高,不适宜与这帮娃娃们配戏,加上要去抓冬季征兵工作,刘市大队文艺宣传队队长一职就此交给了云香。

天潜沔一带的人就是爱听花鼓戏,有一句很流行的话是这样说的:“只要听到‘哟喂哟’,感冒咳嗽不吃药”。为了方便排戏,宋师傅建议:排大型戏曲的日子,演员们的中晚两餐集中就餐。餐具——那时各家用的碗筷的大小样式没多大区别,蓝边磁碗、红漆漆过而又脱了颜色的竹筷子——米,自带。蔬菜、盐、柴草等安排各生产小队轮流送来。炊具借用房东的。都是农家人,对生活的要求不高,能饱就行。

排练地点定在刘市五队的张家滩。这里的人家房前屋后都有开阔的场地,这里也是潜江与沔阳的交界点,向东走过张家滩的十来户人家,就到沔阳谢场公社的黄洲大队的许家嘴了。

女房东是个善良的爽快人,男人不能言语。一个仅上过两年小学的十几岁的女儿,和文化室的孩子们差不多大,一家三口住着一栋三间三拖的屋子,挺宽敞的。屋山夹的披毛,屋里的壁子全是杉木鼓皮。屋后与邻居一样,是一大片柳树林,柳树林尽头是农田。屋前有一块两三百平米的空地,他们家没有像别的人家那样把它开辟成菜地。空地前边是一条约四米宽的土路,加上屋山两边的空地和屋后的树林,活动的场地就更宽阔了。还有,房东一家子的善良与宽容,屋里所有的门全都敞开着,环境也就显得更宽松了。

排戏时歌唱声、鼓乐声加上议论点评的吆喝声,有时还真够嘈杂的,但还是很有秩序。不排戏的时候,那就更杂乱了,高声说笑的、记背台词的、互相逗趣的、故意恶作剧的……常常出人意料,连师傅也管不了,更不用说娃娃队长云香了。

先是坐板凳,房东家的板凳约有上十条,还有大木椅、矮竹椅,完全够坐。最开始一段时间里,男孩子、女孩子之间的界线还是十分明确的。一条长凳上,若已经坐上了一个女孩,那么紧跟着来的男孩子是宁可站着也不会坐到已经有女孩子坐上了的半截空板凳上去的;女孩子更拘谨,除了排练或出于礼貌和男孩子打个招呼之外,一般不会与男孩子说额外的话。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男孩子、女孩子之间的界线渐渐模糊了。比如在排练的时候,谁的哪句唱腔欠准确,谁的哪个动作欠到位都能及时指出;在演出前的化妆过程中,相互扑扑粉,描描眉,正正衣;演出过程中,谁上场了台词忘了,相互提个醒;演出结束后收捡道具,清理衣物时捎带着呼喊伙伴别丢下什么……

随着关系的相互融洽,坐板凳也就渐渐地不分男女界线了,只要有空位,就争着上去抢。有一天,演“小常宝”的许新桂刚在一条长凳上坐下背台词呢,演“孙达德”的李卫国冷不丁地把那空着的半截板凳往上一提,“哎哟!”“小常宝”尖叫一声,屁股落到地上去了。“小常宝”还以为是自己没坐稳呢!一阵哄笑声让她终于明白是有人故意抽了板凳,真是好气又好笑。这以后,先坐上板凳的就得多加一份小心啦!一看到有人朝自己走来要么赶紧起身避开;要么干脆坐到板凳正中。直到有一次抽断了一条板凳腿,这样的恶作剧才告结束。

一九六八年的冬天格外冷,早已结冰的场地上又堆起了一尺多厚的大雪,演“刁小三”的宋小牛走着,突然向前一扑,就在大伙惊异不解的时候,宋小牛轻轻地爬起身来,然后高兴地喊道:“看,地上的那个雪人像我吗?”他一开头,接着就有好几个男孩往雪地上扑了。可能是扑雪人太单调吧,有人提议搬长板凳到门前已经结成冰的水坑里划冰船去。——把板凳面朝下,脚朝上,人坐到反放着的板凳中间由伙伴推过来撞回去地闹着玩。就在大伙玩得欢的时候,演“杨子荣”的李家秀穿着木屐(当时通用的一种牛皮制雨鞋,上过桐油的鞋面包住整个前脚掌,鞋底是木板,木板下钉有约一寸多长,半寸宽的长方形铁钉,套穿在棉鞋或布鞋上以免湿脚)慢吞吞地走过来,由于木屐不宜碰硬地,所以她走得格外小心。这回她打算穿木屐走到水坑对面去,有人提醒道:“别过来,小心摔倒!”话音刚落,只听到李家秀“啊”的一声背部着地,四肢朝天,重重地摔到了冰面上。就在大伙惊讶之际,李家秀慢慢坐了起来,这才引得众人哄然大笑,原来她的跌倒并非自己不小心,而是演“小炉匠”的江世平恶作剧推的,好在冰面结实,人穿的是棉衣棉裤,有惊无险,大伙就笑得越发带劲了。笑过之后,还是有几个在指责江世平:幸亏没摔伤,万一摔出个什么事来,你负得了责吗?江世平也点头承认。后来听说,就在昨天夜里,“小炉匠”他们几个男孩还走过一百多米宽的小河到许汝前家里烤野兔吃了的呢!

再拿吃饭这件事来说吧,吃饭的时间以在校学生放学为标准。有一回,居然闹得打架起来了。本来米是定量自带的,盛饭时一人一碗应该没有什么不公平的,菜呢,无非是扁豆、黄瓜、白菜、萝卜,五人一盆也不会少,不存在吃不饱的问题,可是那些男孩子就是调皮,不闹出点花样来决不罢休。

有一天,演刁德一的许以松漫不经心地说:“我今天迟来了半步,饭就抢光了,害得我这餐没吃饱!你们听到没有?刚才我连打了两个饿嗝!”

演湖传魁的许汝前抢白道:“你听见哪个说饿了还打嗝的?你分明是吃得太饱了胀的!”

说的人只是觉得好玩,可有个听的人却认真了。他就是这帮孩子中年龄最大的在《沙家滨》里扮演陈书记的刘松云。

第二天午饭前,刘松云在师傅耳边耳语了几句就提前退场了,等演员们来吃饭时,发现方桌上早已满满地摆上了一桌盛好饭的碗,这顿饭免去了要人人排队盛饭的麻烦,大伙无不欢喜异常。

可是好景不长,没过几天,又有人捣乱了:“这不公平!我碗里的饭才扒了两口就折了一半,你看你们碗里,还有那么多饭!”

说话的是演“小炉匠”的江世平,他一边说,还一边指着那些女孩子们端着的饭碗。女孩子吃饭一般没有男孩子速度快,吃过的碗里边的饭确实要多一些。在大伙的嬉笑声中,有人说了一句:“鬼才知道你到底扒了几口!狼吞虎咽的!”在《红灯记》里演叛头的吕大权又笑着反驳道。

当天下午,当演员们从张家滩东头的排练场(五队的仓库)里回来就餐时,人就走得不那么安稳了,有个男孩子干脆就是边跑边喊:“快点跑啊!迟了就端不到盛得多的饭碗了哇!”

有人做,就有人学,女孩子们诙谐地说:“真是成了‘抢(犯)饭’了!”

有一天中午,最后一个端起碗来的高声叫道:“哎呀!我好划得来呀!最后一碗看起来蛮少的,只怕是最多的哟!”大伙一看,高喊“划得来”的是在《海港》里边演工人师傅的张智明!他一边喊叫,一边故意使劲拨动着碗里被压得结实的饭粒,这一下可就热闹起来了。大伙全都有一种“上当了”的感觉,纷纷笑着责骂刘松云鬼主意太多了。刘松云先是笑而不答,待大伙稍稍平静下来之后,才笑着解释道:“谁叫你都跑起来抢饭的呢?我就是要叫守规矩的人讨点好!”

没想到张智明笑着补充道:“哪里哟!我是撒了泡尿才来迟了的!”

一句话说得大伙又大笑起来。

这以后,还就真的安静了几天,没人再跑着喊着要“抢饭”了。但是好景不长,有一次,不知是谁发明了用筷子插饭来探明饭的多少的办法。端饭之前,先抓过筷子,再用力把筷子往饭碗里插,不用力就可插到碗底的,放弃;再插第二碗、第三碗……直到感到不太好插了才肯迅速地将那碗饭端起来跑开。这一来,每餐饭被筷子插掉下来的饭粒合起来只怕要够一个人饱饱地吃上一顿了。

“这样浪费太大了!”女孩子们为此深感遗憾。可是这里边说笑的成份居多,也不便强行制止,直到有一天,事情终于闹到了极端。

该吃晚饭了,几个男孩照旧飞快地向餐桌边跑去用筷子插饭碗。之后,桌上仍旧是洒了一桌的饭粒,可是就在大伙兴奋地吃着讲着笑着的时候,忽然传来了一个带哭腔的声音,大伙寻声望去,原来是年龄最小的在《红灯记》里演叛徒的吕大权在哭呢!大伙无不关心地问道:“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就哭了呢?”

“我的饭碗底下垫的是白菜!”说着,他把已露出白菜的饭碗递过来让大伙看。哎呀!真的,饭粒只是一个盖面,里边竟有一半是白菜!

大伙也愣住了。顿时,一片惊讶之声,很快,所有惊讶责怪的目光都转向了刘松云。

刘松云忍住了笑,故作镇静地解释道:“谁叫你们用筷子插饭呢?撒的没有吃的多。我就是想要你们不再浪费粮食!”炊事员也插进来对吕大权说:“松云哥在碗柜里还收着一碗饭呢!我这就去给你端来!”吕大权在众人的劝慰下接过炊事员端来的饭碗,很快破啼为笑。闹剧到这里本该结束了,没想到张智明又幽默了一句,“对叛徒嘛!就是要狠狠地惩罚!你们的阶级斗争观念到哪里去了呢?”

“你还嫌惩罚不够啊,上次在演出时,你‘磨刀师傅‘不是给过他一嘴巴吗?”江世平在一旁幸灾乐祸地补充道。

一提起挨嘴巴的事,吕大权的气又上来了。

演员有规定:在演戏演到要打对方嘴巴的动作的时候,打的人要出右手打对方的左脸,被打的人得快速用右手挡住左脸,这样,巴掌就会打到对方的右手掌上,两掌碰击声响大,表演效果好——要是真的被扇嘴巴,谁还愿意演被打的角色呢!可是有一次在演出时,演磨刀师傅的张智明出手特快,还没等演叛徒的吕大权把右手挡上去,一巴掌就已经打到了吕大权脸上,演出效果的确是好,但演叛徒的吕大权可受不了啦!眼泪当即就流出来了。退到后台,见吕大权仍流着泪生气地用双手抚摸着挨过巴掌的左脸,张智明呢,一个劲地赔不是,加上前台正在演戏,事情才没有继续闹大。这回,眼下正是吕大权生气的时候,江世平还在一旁说风凉话,这下吕大权还有不恼火的?只见吕大权气愤地走到桌边,疾速放下碗筷,转身在屋角抄起一把扫帚就朝江世平奔来。江世平眼尖腿快,把饭碗往地下一撂就往张家滩西头的刘市方向跑去,一眨眼功夫就不见踪影了。

吕大权呢,见江世平跑得快,他赶紧扔下扫帚,迅速在房东家的屋檐下抽出一根晾衣服的竹篙子紧追过去,可是不一会儿他就扛着竹篙子一脸得意地返回来了。

“江世平呢?”

“你打着他了吗?”

“看样子也不像是打过架呀!”

尽管大伙关切地询问,吕大权却若无其事的重新端起饭碗来只顾吃饭笑而不答。大伙见他已经接着吃饭了,又怕惹吕大权再生气,只好各自心怀疑惑地走开,有几个男孩子还分头去寻找江世平去了呢。

这一切都只是发生在一瞬间。

晚上该排戏的时候,江世平按时到达,绝口不提晚饭间的去向。过了好几天,看到吕大权已完全不可能再为这事恼火了,江世平才说出了那天逃逸的路线。

“我看吕大权真生气了,就从滩上的西头横过公路,钻进棉花林子里一直奔到县河边,再向东拐弯,之后向南折回来,你们不是都在屋前议论吗?此时,我就藏在房东屋后的棉花林子里,等听到你们说吕大权在吃饭,你们要结伴去找我的时候我才悄悄地退出棉花林子,顺着公路往西到倒口潭边我的大伯家里吃饭去了。”

“好一个狡猾的‘小炉匠’!你还真的学会了迂回逃亡啊,啊!”“胡传魁”逗趣道。

“要是直线,他能逃得了吗?”吕大权也打趣地说。

云香乘势接过话头一语双关地说:“这就是抢(犯)饭的下场!”

有了这次的教训,大伙处事似乎比以前沉稳了许多,但看似沉稳的背后,另外的故事又渐渐地演化开了:“‘胡传魁’在追‘沙老太婆’;‘方海珍’看上了‘码头工人’;‘磨刀人’暗恋着‘阿庆嫂’……”这样的传闻各大队的文化室里几乎都不同程度的存在。于是人们给文化室起了一个外号:恋爱室。捕风捉影的细节真是既生动又神秘,谁也无法遏制住。不过,若干年之后,好几对和鸣的鸾凤还真的就是在文化室里结成的姻缘呢!

……

自从云香参加文化室的演出活动后,他们家里就不再是超支户(年终生产队结算,一家人所得工分抵不上所分得的粮、棉、油、柴所折算的钱,就叫“超支”。干部家属超支了的干部本人若不及时补上,那就是犯了经济错误,务必受到严厉的处罚)了,一九六八年年底,云香他们家第一次加入到进钱户的行列,这是她懂事以来第一次看到母亲在生产队里领到这么多的分红款:一百二十八四角三分钱的现金。

一九七0冬季,刘市大队文化室的刘松云结婚,“李奶奶”出嫁,“胡传魁”到刁市公社当上了广播员,张智明当兵,云香被派到刁市公社组建的清理阶级队伍专案组做外调取证的工作,刘市大队的文化室到此也就自动解散了。

三年多快乐的演艺生活中,最让云香感激的是她从中明白了一个理:机会是别人给的,条件得自己准备。这也如同刘市街的路,小径众多,但只要你把路线弄清楚了,可以直达目的地,否则那就很难走出那道圈。
发表于 2011-12-14 10:01:24 | 显示全部楼层
14、第一次走出潜江
        一九七一年春夏之交,全国上下响应毛泽东主席“三线建设要搞好”的号召,潜江县政府也召集了一批由六千多名优秀农村青年组成的民兵师向西开往荆门参加军工基础设施的三线建设工程,三江区是潜江县最大的一个区,全区选派了以未婚青年为主体的一千人组成的民兵团参加了这项工程。这一千人的队伍分为三个营,其主要任务是开山取石、运石;另外还有两个直属连队,一个连队主要是由有泥工、木工技术的70多名男青年组成的基建连,其主要任务是在机器挖好了的地基上盖房子;另一个直属连是为基建连和泥、提泥桶、传砖递瓦、搬木御板的女子连,计一百人。

        参加三线建设的整个建制都按部队的编制运作(军、师、团、营、连、排、班),三江区委组建的民兵团各级干部均已落实,唯独女子连的通讯员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当时,长期从事水利工程建设的三江区革委会副主任也是出任此次三江团副团长的黄文职,想到去年冬天在广华挖河时刁市水利建设工程指挥部曾经用过一个女通讯员,一打听,是刘市大队的王云香。就这样,云香也就投身到这场轰轰烈烈的全国性的三线建设的事业当中去了。这支队伍在和风送暖的季节里,像新兵入伍一样,小队送纪念品(一个五角钱的红塑料皮本、一支1元钱的钢笔,这是当时时尚的礼品),大队、公社敲锣打鼓开欢送会,然后打起背包,背上行囊,有组织的来到县里的誓师大会会址——东荆河畔的城西公社谢湾大队。那天,天刚蒙蒙亮,来自潜江县各区的一万多个农村青年,背着背包,斜挎一个军用包(里面装的一只漱口、喝水两用的搪瓷缸子、牙膏、牙刷、两条毛巾),用军事化的行动来到城西公社谢湾大队的禾场上,这里是潜民兵师走向三线建设集中誓师的地方,大会誓词是“红军长征二万五,我们步行三百里,决不向困难低头!”然后,这支打着彩旗,背着背包的六千人的队伍在一前一后两辆吉普车的护送下,浩浩荡荡的向西出发了。

        第一天的午餐是潜江长市的一个生产队里招待的。这是云香第一次听到有人卷着舌头说话,挺有意思的。第一天的晚餐、住宿是在荆门李市的一个村子里,这里的人说话舌头卷得更有趣,这是云香第一次走出潜江,这么多同龄人背着行李有序的长途步行、吃饭、住宿,受到路边社员们热情的款待也是第一次。

        决心归决心,第二天就出了点小事故。

        初夏的天气日温差大,清早要穿绒衣,到了中午穿单衣也会感到很热。中午在李市的一个生产队里吃过午饭,队伍又顺着江汉大堤往西前进。火辣辣的太阳照得行人们热汗直流。队伍里传出了在路边树林里休息的口令。

      “哎!这里有人晕倒啦!”女子连里急切地呼救声。

      “卫生员!快拿十滴水来!可能是中暑!”女子连连长陈先珍大声说道。

刚刚坐下来的人们一下子聚拢来了好多。只见云香侧身在地,脸色蜡黄,紧闭的双眼泪流如注。

      “她是谁?”大伙关切地问。

      “请大家回原地休息,不要聚拢来!人聚多了对病人不利。”这是卫生员李青山说的话。

      “是我们女子连的通讯员王云香。”连长向匆匆赶来的团首长报告说。

      “怎么样?该不要紧吧!”团首长担心地问。

      “好了,她缓过来啦。天气太热,中暑。休息一会就可以了。”卫生员李青山报告说。

这时,副团长黃文职蹲下身来,温和的问云香道:“云香,你身体这么差,还能坚持吗?要是不行,我们就把你送回去吧!”

       一听说要被送回去,云香的眼泪又涌出来了。她语气缓慢而又坚定地说:“不!我不回去!我一定要到荆门参加三线建设!”

       也许是看到云香的态度坚决,也许是女子连的通讯员实在难找,云香被留下来了。只是这次休息过后,接着就开来了一长队解放牌卡车,云香被安排在汽车驾驶室里。当天下午,大卡车就将这批年轻人送到了荆门漳河边的建设工地。

    “看!那就是山!好矮呀!”这群只是在电影镜头中或娃娃书里才看到过山的平原青年,在汽车上惊奇地议论道。

    “哟!山里的土是红色的呢!”

    “哎!又要转弯啦!真是山道弯弯咧!”

    “咳!这回,我总算看到真实的梯田了!还有梯田中的水塘。只要在上面的水塘里扒个口子,水就流到下面的梯田里去了。不像我们平原,总是要用水车踏。”

     看到荆门的小山包,荆门的弯弯道,荆门的红土地,荆门的堰塘,荆门的梯田,这群来自平原的年轻人禁不住异常兴奋,惊喜无限。

    三江团团部、女子连、工程连安置在烟墩漳河水库东南方向的临时工棚里住宿,吃饭暂时分住在附近的农户家中。刁市杨市的九个女孩子吃在一起。她们有沥稀饭过早的习惯,房东还以为这些女孩子们的粮食不够吃呢!第三天早上,女房东从菜地里摘来一大把莴玛叶子放到云香她们的面前说:“这菜是专门用来闷饭吃的,挺香。别天天喝稀饭啦!出门在外,别饿坏了啊!”

     女房东说着又指了指门前坡上的几棵大槐树和坡下的一块菜地:“那树上的叶子、花和地里的菜都可以摘来闷饭的。你们也别见外,只要喜欢,就去摘!”

     听女房东这么一说,云香她们笑了,赶紧回答说:“谢谢您郎!早晨沥稀饭吃是我们的习惯,要是哪一天早上没吃到沥的稀饭人就会感到不舒服。我们吃的饭也不兴像您这样一闷到底。我们爱吃沥饭。就是把米放到水里煮一会以后再捞一部分出来留着中、晚两餐做干饭吃。也不兴往饭锅里加菜。只有荒年的时候米不够吃才在饭锅底下闷些菜的,吃饭之前先把上面的米饭扒开,然后在锅底的菜里加点油盐,再把米饭和菜一起炒匀了才吃的。”

     经云香她们这么一解释,房东夫妇也笑了。

    这以后,云香她们也注意起山里人家的生活习惯来了。女房东早起闷一锅菜饭,备几碟小菜。一家人吃过后大人孩子各自带上一钵闷饭出门。剩下的全盛到筲箕里留着晚上吃。喝的水呢,从堰塘里挑来浑水存到缸里,放一点明矾澄清,需要时就用水瓢直接到缸里舀。即使服用药丸也是这样。

    山里人家的大房子多。有前厅、天井、厢房、正堂。墙体是石块砌成的,很厚实。最小的民居房屋也能同时容纳三五十人。有的农舍能在家里一次性地接纳上百人吃住。像三江团团部住的那户人家便是这样的。
发表于 2011-12-14 10:06:45 | 显示全部楼层
15、和着泪水的通讯稿
       分散在山里人家做了五天饭的工程连、女子连的民兵们很快就搬到自己搭建的棚屋里集中吃住了。工程连的七十个民兵就住在他们即将要修建房屋的工地上。女子连的一百个民兵的工棚搭在团部南边一百多米远的一块新开的平地上。一天,云香把自己写的准备送往工地广播站的通讯稿交到团部负责宣传工作的人员——从县文化馆调来的——白显明馆长手上,并且恳切地对白馆长说:“白馆长,您郎看了以后帮我修改一下,争取能送到广播站去?”

       白馆长很快扫视过那两张材料纸上的极不成熟的字迹,笑着说:“你是要我修改呀,那就只好把它改完了的。”

      听到白馆长这样说,云香心里一怔,并暗中叫苦道:“白馆长啊,您哪里知道,这是我写的第一篇通讯稿啊!其实,我去年在广华起淤工程中任刁市水利工程指挥部通讯员时只是收集别人写的通讯稿,自己从没动手写过呀!再说,我那也只是跑了半个月的腿,哪里是领导心目中所想象的能写通讯稿的文化人呢?”但是云香没有把这话说出口,只是接过那两张写有文字的材料纸含着泪回到了工地。

       在工地上,云香偶尔与工程连的通讯员吴兴成谈起怎样才能写出像样的通讯稿来的事,没想到吴兴成却总是说:“写不写得出来像样的通讯稿并不重要,只要能把工地上的宣传专栏办好,把标语制作到位,把相应的声势造起来就算完成任务了。”对吴兴成的观点云香并不认可。于是,她又多了一个心眼,不光留意听工地广播站里播出的通讯稿,还特别注意看专栏短文、工地快讯,每次团部举行全团通讯工作会议时,她都特别注意收集别人汇报语句中的经典词句,随时向内行请教。有一次,从潜江县广播站调来的时任潜江民兵师宣传站站长的王辉林同志来参加三江团的通讯工作会议,会后,云香找王站长请教“怎样才能写出像样的通讯稿来”的事,王站长听了,耐心地对云香说:“写通讯稿一是要会抓材料,二是要运用辩证的观点写出具有哲理的话来……”那天王站长讲得倒是很仔细,可是云香却是越听越糊涂了。什么叫“辩证的观点”?什么叫“具有哲理”?不过,有一点云香明白:自己离“能写出像样的通讯稿”还差得远呢!告别王站长,云香一个人跑到山坡上流着泪静静地坐了好一会。唉!只怪自己当初机会不好,连小学都没毕业。现在当通讯员却总写不出通讯稿来,这通讯员还怎么当下去呢?算了,干脆去当小工吧!

        晚上开饭的时间到了,云香擦干眼泪回到工棚。饭后云香找到连长陈先珍,向她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云香想退出通讯员的位置去当一般小工的话刚一出口,陈连长就着急地说:“那怎么行?你暂时写不出像样的通讯稿不等于就不能当通讯员。再说,连部的干部成员状况也不理想,指导员张本英实实在在是能力有限,她蹲点的排里经常有人缺勤。在工地上,只要是她负责的工段,就会有人吵嘴、怠工。前段时间叫她管后勤,结果,食堂里连烧柴都没有了她也不想办法,害得我到团部跟郭团长吵了一架,最后才决定派你到栗溪去找刁市营帮忙弄了几船干树枝。还有,前天晚上的事你不是也看到啦,人家刁市营好不容易送到漳河边来的干树枝,别的排一听到要到漳河边拖树枝,全都踊跃上阵,只有她所在的三排好多人都像没事一样坐在工棚里不动,要不是你及时发现了去催促,她们还不是又得怠工啦!再说那位副连长吧,自恃在广华河道起淤工程中当过铁姑娘队队长,有了名气,架子也不小,从来不肯与我合作。她所在的一排战斗力强,可是除了她,别的连队干部根本指挥不动她们。副指导员呢,人本分,也能吃苦,指挥能力也不差,可就是胆子太小,工作中要是我没考虑周到的事她是绝不会提醒的。所以,在连队里,我不只是把你当通讯员用,还把你当连队干部在用呢!现在我还要告诉你,团部已经决定让张本英回潜江了。新调来的据说是竹市大队的党支部书记谢培英同志,我这正要找你商量,明天你要从四排搬到三排去住,她们那里太散了!”

        陈连长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云香只是静静地听,默默地流泪。最后,陈连长又像大姐一样宽慰云香道:“放心吧,写通讯稿的事,只要努力,我相信你一定会写出像样的来的。”

       第二天,张本英接到通知起程回潜江了。云香搬到了三排。三排长康玉珍兴奋地附在云香耳边说:“云香,你来了就好了,我们排的人很是惧你的魄力,这以后我们排动不动就吵架、故意找油头请病假的事我想再也不会发生了。”第三天下午,新来的谢培英同志也到岗了。

       谢培英,四十多岁,短发,大眼睛,红脸膛,她是这群女孩子中唯一的长者。她到岗以后召开的第一次连队干部会议——云香也在内——决定从现在起,连部的五个成员每一个月换一回铺,也就是把行李餐具全都搬到所蹲点的排里。她还特别强调:蹲点的连队干部要支持所在排长的工作,排长有要紧事也必须主动与蹲点的连部干部商量后再做决定。听说云香才搬到三排没几天,这个月就不动了。其余的当天晚上都要搬到位。

      换铺很顺利,可是换铺以后,副连长曾爱红的傲慢劲又显示出来了。吃饭的时候经常跑到一排去,对她所蹲点的五排的事反而不闻不问。这一点,指导员谢培英看在眼里。又过了几天,工程连也传出了副连长王连生戏弄连长何建国背地里喊他“活见鬼”并且不肯与何连长合作的事。

        一天晚上,大风大雨整整闹了一夜。住在女子连西头的五排的房顶被大风掀起,蹲点的副连长曾爱红这天晚上又私自回到了一排,情急中,五排长赶紧喊起陈连长和谢指导员,将五排的人员分散插在其余四个排里。工程连那边也出了一件不小的事故。工地上一座新垒的楼房的一面石墙在这场大风大雨中坍塌啦!连长何建国在指挥民兵转移时负了伤,副连长王连生反而幸灾乐祸,取笑何连长说他“这回真的是‘活见鬼’了”。

       这两件事引起了团部领导的高度重视,团政委黄章义亲自来到女子连和工程连了解情况,之后就召集这两个连的全体干部进行整风。两个连的通讯员也参加了这次整风会议。会议室就设在工地上新修的坯子楼房里。整风会议一共进行了三天。直到曾爱红、王连生痛哭流涕地承认了错误,每一个干部都写出了整改保证之后会议才告结束。会议结束后的第二天早上,只听到工地广播站的广播员用普通话广播道:“下面是潜江师三江团女子连通讯员王云香送来的通讯稿,题目是:斗私批修整风忙,意气风发上战场。……”工地广播站的辖区包括漳河水库方圆上百里的范围。一篇稿件一般播放一天,早中晚各播一次。这时,正在工地上和吴兴成合办漳河机场下滑道会战总动员宣传专栏的云香听到她昨天晚上送去的通讯稿今天早上竟然只字未改地被播出来了,心中好不激动。吴兴成听了喊着云香说道:“咦!不错咧!你还真是写出像样的通讯稿来了呢?”同时,还有领导,同事,伙伴们送来的赞扬声,云香的眼泪顿时又涌出来了。不过,这次的流泪不是伤感,而是异常的兴奋所致。是啊!云香终于写出一篇像样的通讯稿来了,这能叫她不兴奋异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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