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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 《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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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6-30 07:11:5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老杜的大丫头 于 2020-7-6 08:19 编辑

         在江汉平原有一种习俗,逢年过节炒腊锅,相好的隔壁左右会一起帮忙。有时候会顺便少量地炒一下自己家的炒米子沙豌豆爆米花用于偿鲜。这叫“搭火”。因为自家起一场腊锅火十分不容易,特别是腊锅沙要粗细均匀,很不容易找到。同时,话里行间喜欢追踪一些与"搭火"相关的话题,于是便有了许多充满人间烟火味的故事。

    短篇小说

                                  人间烟火

                                        一

    大刚的母亲做饭不好吃。
    大刚扫了一眼桌上的饭菜。一碗腌菜乌漆麻黑,一碗薯梗清汤寡水。今天第一次吃峨眉豆,大刚本来抱着兴趣靠近桌子,看到峨眉豆无颜糟色,食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撂着筷子一动不动。
    母亲发火。“你不吃是不是?老子倒猪槽子里去!”
    大刚脖子一梗,“你倒就是的,反正我不吃!”
    母亲抡起筷子朝大刚拍过来,“老子扳死你,你犟啦!”
    大刚也不躲。筷子磕在脑袋上噗噗作响。虽然有点疼,但不会伤脑袋,顶多起两道红印子。在大刚的记忆里,从小到大,母亲总是莫名其妙地打骂他,吃了不少“丁拐”巴掌。伤在额角脸上,藏都藏不住,伤得他心里流血,伤得他看到母亲就烦。但他无可奈何,已经习惯了,谁叫他摊上这么个疯子母亲呢?
    大刚的母亲叫严喜安,是一座庙堂老尼姑的侄女。书读得多,人也长得清秀。只是父母双亡时打击太大,整个人立马崩溃,形象大为改变。村里人说她是读书读多了,读迂腐了,读坏了脑子,做什么事都是丢三拉四慢慢腾腾的,能明显看出来脑子不够使。是大刚的奶奶到庙里求佛拜菩萨给大刚的父亲陈葫芦带回来的。
    大刚已经跑开了,严喜安还在颠颠狂狂地大骂不止。她端起给大刚盛的饭连同那碗峨眉豆真的往后院猪圈跑去,好端端的饭菜眼看就要被糟蹋了。
    此刻,陈葫芦正好跨进门槛,大喊一声,“严喜安,你又发什么神经!”
    严喜安吓得浑身一抖,停住脚步。她转过身来,像小孩子一样哭起来,“是大刚欺负我……呜呜呜……”
    陈葫芦也不理会严喜安,任她瞎胡闹去。“大刚呢?”
    “又蹲在磨房屋。”
    “这孩子,怎么老喜欢蹲在磨房屋?”
    磨房屋是三间厨房里的闲屋,只有一副石磨和一些农具。旮旯里还有些硬柴酱坛子之类,平时很少进人。
    大刚骑坐在磨架上,头伏在石磨上一动不动,像在睡觉。
    陈葫芦轻轻拍了一下大刚的脑袋,“儿子,睡到床上去,小心着凉。”
    大刚抬起头,”爹,我没睡觉。”
    “那你在干什么?”
    “我在闻香。”
    “闻香?闻什么香?”
    “干妈炒的菜香。不信?爹你闻闻。”
    平时没注意,经儿子一提醒,陈葫芦耸动鼻翼使劲嗅了嗅,并发出了咝咝响声。还真闻到了阵阵香味。
    大刚的干妈叫谢木香,是十里八村有名的焗匠。做出的饭菜就是与众不同哩!
    陈葫芦问儿子,"你经常在这儿闻?"
    “嗯。”
    “你能闻出来是些什么菜?”
    “有丝瓜汤,鲊胡椒,峨眉豆,还有炒萝卜丝。”
    “我怎么闻不出来呢,只闻得到香味,分不出那么细。”
    “爹你多闻几次就熟悉了。”
    “好,爹陪你一块儿闻。”
    两父子蹲在这里饱饱地闻了一餐,中午没吃饭。

                                          二

    从此,陈葫芦也喜欢进磨坊屋了。大多是饭后进来,坐上磨架,闻一闻隔壁饭菜的余香,吸一根烟,眯一会觉。他不能任性得像饿着肚子上学的儿子。他要吃饱,他要下地干活挣工分。
    陈葫芦这人,名字叫得又丑又土。他爹妈说,不能怪他们文盲,是冥冥之中感觉他的命运要与葫芦扯上什么关系。
    陈葫芦是爹妈看到树上的葫芦后随便取的名字,没想到他后来与葫芦还真有一些缘分。
    严喜安一直病病磕磕。陈葫芦跑到很远的山上寻草药,发现一棵老棯树上缠满了野葫芦藤。藤上挂满大大小小的老葫芦很是喜人。
    他爬上树,个个葫芦敲了个遍,声音嘣儿嘣儿亮。
    老葫芦是做瓢的好材料,一破两开,挖瓤去籽。村里栽种的葫芦不少,但大多歪瓜裂蒂不是大就是小选一个适合做瓢的不太容易。
    这棵树上的葫芦却个个圆鼓溜溜都有用处。大的舀糠,中的舀水,小的舀米。看起来还要选好种子。
    陈葫芦采下所有葫芦。临走时心里冒出来个小九九,返身用铲子将树下的葫芦根全灭了。躺在草丛里美美地睡到太阳落土才回家。
    第二年,陈葫芦家的猪屋顶茅房顶前院后院的树顶到处挂着这种老葫芦。比得过黄金,馋得人们垂涎三尺,都会有意无意地向陈葫芦讨两个。
    陈葫芦也大方,逢讨必送。不过,陈葫芦很精明,送人情愿送做好的瓢而不送种子。久而久之,村里家家户户都有陈葫芦的瓢。所以,有时候村里人会喊他“瓢爹”。陈葫芦也乐意接受,不管什么意思,惹人开心的小丑一般人缘都好。
    所以,陈葫芦并不怪爹妈。没文化也造就出了他的葫芦人生。像隔壁邻居柳铁钉谢木香两口子,长年以来一直用着他送的瓢,因此亲近了不少。大刚又拜他们为干爹干妈,更有一种“亲上加亲”的感觉。
    还有一宗,嫩葫芦做菜也是佳肴。两个葫芦挤堆儿了,不利于生长,就掰一个下来送人,满村吃香。
    蹲磨房屋时间一长,陈葫芦也能闻出香味里的许多种类了。有瓜果香味,蔬菜香味,大叶茶香味,还有少量的鱼肉香味……其中,有一种香味别出心裁沁人心脾,并且时有时无。他闻了许久,猜想了许久,没有闻出来猜出来。他把厨房里所有的东西都想了个遍,仍一无所获。
    直到有一天,谢木香从陈葫芦身边经过,带起一阵风。一股女人的香味直入陈葫芦心间,他禁不住"啊"了一声。
    谢木香回头惊问,“怎么啦?”
    “好香啊!”陈葫芦昏头斗胆!
    看看谢木香,好冷静。她嫣然一笑,"早晨用皂角膏洗了头发,你闻出来了?"
    "嗯!”
    陈葫芦感叹的是女人香,谢木香回答的是皂角香。这场暗地里的尴尬就这样被明面上的一问一答遮掩过去了。
    这种相处的智慧相处的艺术在生活当中随处可见,就看人精不精明,悟不悟得出来,能不能快速反应。
    陈葫芦真真切切闻出女人香味来了。这种香味在严喜安身上闻不到,他饥渴了将近半辈子。
    陈葫芦在磨房屋里辗转寻找,他想找出香味是从哪里穿过来的。
    这时,大刚进来了,问他,“爹,找什么?”
    “找香味。”
    “什么时候了,午饭早过了,哪儿还有香味?”
    “我是说,香味从哪儿过来的?”
    大刚笑爹犯傻,但不能说爹。他手指屋顶墙头,“那么大的檩条缝,看不到?”
    “不是那儿。”陈葫芦认为,饭菜的香味浓烈冲鼻有劲头,可以从檩条缝钻过来。但女人的香味,细腻轻柔,绝对漫不上屋顶,只能从墙缝里浸过来。但这道墙缝在什么地方?陈葫芦仔细瞧遍了一整堵墙。
    大刚笑了,很简单的问题让人困惑。他爬上磨架,往墙上一指,“爹,你看这是什么?”
    “老鼠洞。”陈葫芦豁然开朗,抱起儿子亲了两口,“还是我儿子聪明!”
    “爹……?”已经许多年没有这种待遇了,大刚发愣道,“您怎么这样高兴呢?”

                                                   三

    陈家有一个寝凳,木头做的。据说是祖上传下来的独特之物,在村里很少见。叫到现在,寝凳叫滑了音,叫成了勤凳。睡懒觉的凳,懒凳,反话说过来就是勤凳。好听,暗含讽意,也说得过去。入乡随俗就叫勤凳吧。
    勤凳面板有陈葫芦的身板宽,睡在上面翻身要小心加小心。长度倒是够,陈葫芦伸长腿脚绰绰有余,弓起腿还可以在另一头加上一个大刚。俩爷子腿夹腿睡了这么多年,可以说,大刚是在陈葫芦的腿夹空里长大的。现在才不能俩爷子同睡一个勤凳了,太挤人!
    勤凳的腿腋窝里有一个像门栓一边的母榫,他们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他们废物利用,穿一根铁丝,吊两根胡蜡烛,点燃,冒出缕缕青烟,可以驱蚊除螨。睡在上面,香梦沉沉。
    陈葫芦在磨架上打盹打得实在辛苦,想起了勤凳。将勤凳搬进了磨房屋,占了磨架的位置。睡到上面才舒舒服服地进入梦乡,打起了响鼻子老鼾。
    严喜安看着陈葫芦搬勤凳进磨房屋。她说,"你说我发神经,我看你才发神经呢!好好的屋子不搁,搁这里!"
    陈葫芦不耐烦地连连往外摆手腕。"滚开滚开!"
    中午,大刚回来找勤凳。他喜欢在树荫底下或是屋内过道上吹风睡觉。跑到平时放勤凳的地方,没了。
    大刚问严喜安,“妈,勤凳呢?”
    “你爸爸搬到磨房屋了。”
    大刚来磨房屋一看,高兴得一屁股坐上勤凳,躺下,还扭动了几下身体尽情享受。
    严喜安不明白俩爷子怎么了。靠她这个脑筋,只能想到一句话来表达情感,“一屋子的神经病!”
    白天大刚睡,晚上陈葫芦睡,各取所需。陈葫芦有时候能睡一夜。因为谢木香有时候会穿过厨房去起夜或是喝茶。这时候,就会有陈葫芦所期望的香味一阵一阵渗过来,能平抑他经常骚动的情绪。
    有滋有味地睡过一段时间之后,陈葫芦觉得又开始不舒服了。他搞不清楚怎么回事?明明听得到谢木香在厨房里的响动声,那香味儿却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是闻久以后熟视无睹吗?
    陈葫芦听到一阵谢木香埋怨老鼠的声音,“好好的菜柜子又被老鼠咬了两个洞。”
    老鼠和人抢食很猖狂,圈屯的谷子如果不管,它能吃掉一半。木头做的门挡它的路,它能在底下跟你噬个豁嘴出来。更不用说薄板杉皮的菜柜子了。
    人跟老鼠相搏,奈何不了它,睁起眼地看它跑。看着它来来去去也封不死。
    封鼠洞?陈葫芦猜想到了。谢木香可能将老鼠洞封住了?是呀,封住了,香味过不来了!
    两家共用的是斗墙,中间的空斗天生就是老鼠的屋子,四通八达。你封住这里,它从别处通行,懒得跟人类较劲。
    斗墙最基本的构造是一边一块砖侧立,中间用同样的砖粘住两块砖的头部尾部,中间交错形成空斗。这种墙比“一三墙”浑厚结实,比“二五墙”省砖,很受人喜欢。
    谢木香痛恨老鼠,无意间“伤”到了陈葫芦。想个什么办法呢?怎样掏开这个老鼠洞?
    急中生智,陈葫芦想了一计。
    这天,他碰到谢木香,他说,“这两天,老鼠好多啊,快到把人抬走了!你们家怎么样,多不多?”
    谢木香说,“多得会死。蚊帐咬得大一个窟窿小一个眼。一夜到天亮,打架打得直轰轰的。”
    “我们家有两个鼠笼子,一晚上可捕几个。借给你家一个用用,要不要?”
    “当然想要啦,你看我们家柳铁钉那样,能使用吗?我又不会?”
    谢木香老公柳铁钉下肢瘫痪,平时进进出出靠双拐。让他寻找墙旮旯里的老鼠洞,是比较为难。
    “我来帮你一把。”
    “那就把你吃亏啦!”
    “说哪里话,隔壁左右!”
    就这样,陈葫芦借用一个老鼠笼,成功的找到了那个通往他家的老鼠洞。谢木香用一团破麻布将它堵得严严实实的。
    陈葫芦借口这里是装鼠笼的好地方,将那团麻布揪了下来。
    此后,陈葫芦一直乐个不停。

                                                四

    渐渐地,陈葫芦欲望膨胀,不满足于仅仅只是闻香而已。
    起初,贪婪的心驱使他从勤凳上爬起来,站直了,将鼻子凑近老鼠洞去嗅。女人的香味使他更兴奋,同时,洞里的老鼠尿的味道更让他恼火。
    像一个人的烟瘾,时间越长烟瘾越大,选择烟的品牌时也会考虑焦油量。含量越重味越大,越大越上瘾,好多烟民就是这样吸成肺结核的。
    为了减少香味传输过程中的损耗,陈葫芦决定拉直通道,缩短距离。他清楚谢木香家老鼠洞的地方,在自家墙面上比比划划找准了位置。
    人一旦走火入魔,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陈葫芦想找一个铁爪钉将那块砖扣下来,翻箱倒柜找了半天,仍然没有找到。最终他将目光盯在了屋樑上。那里倒是多,但一个个都用得恰到好处,没有多余。如果不顾一切从樑上撬一个下来,屋塌了那才好笑哩!陈葫芦分析比较了半天,终于从樑上一个无关紧要处取下来一个铁瓜钉。
    严喜安摇着木梯,着急地大喊,“疯了,你要拆屋啊,你想塌死我和大刚啊!”
    你说严喜安不清白?事关生死,她一样清醒恐惧。
    陈葫芦没好气地喊,“滚开!要摔死老子?”
    摇木梯极其危险,这倒是严喜安没想到的。她急忙缩手,迟疑了半天,才想起要伸手过来扶稳木梯。即便是个疯子,她还能想到力所能及保护好她的丈夫和儿子。如果陈葫芦细想,会不会感动呢?
    睡到半夜,大刚听到厨房里有响动。他爬起来,来到爹妈的房门前。
    “爹,我听到厨房里有响声。又有小偷挖墙进来偷鸡吧?”
    厨房里的响动声停了。
    爹妈没有回话。大刚想,爹妈睡着了就回到他的屋里继续睡。
    大刚已经习惯了。有时半夜,严喜安啊呀一声叫,像噩梦中谁打了她一掌,吓得心惊胆战。大刚担心妈妈生病,担心爹睡过去不管妈妈的死活,就过来喊门。一喊,这声音就没有了。
    扣了几个时辰,陈葫芦终于将砖头扣了出来。在进入厨房的晨光中,他把头缩到墙洞边,透过谢木香家的老鼠洞,可以看到很多地方。能看到烧火的灶台,吃饭的桌子,能看到水缸,还有筲簊架子。也就是说,谢木香在厨房的活动他能看到一大半。
    陈葫芦兴奋不已,赶紧将砖头还原。不能透一点亮光,不能让谢木香和柳铁钉发现。
    陈葫芦躺下没多长时间,上工的钟声就响了。他闻饱了一餐早饭,兴致勃勃地去干活。
    高兴了三五天之后,陈葫芦锦上添花,又有了新收获。他发现谢木香居然在厨房里洗澡。
    农村人洗澡跟城里人不同。城里人有卫生间,再不济也会有公共澡堂。农村人会提一桶水到堂屋或是房间,大盆里面套一个小脸盆。洗过脸洗过上身之后,将脸盆抽倒出来继续洗屁股洗脚,不换水。懒惰的嫌麻烦的老一点的女人就在厨房里解决问题。男人们和孩子们则喜欢在院子里洗澡。热天时干脆搬到屋外的风口,痛痛快快地洗,边洗边凉快。如果在傍晚时分串门,就有可能碰上孩子们提前洗澡的情景。
    陈葫芦屏声敛气,眼骨碌随着谢木香来来回回转。然而最关键的地方怎么也看不到。谢木香好像知道有人在这儿定点偷看一样,专门与陈葫芦“躲猫咪”。
    陈葫芦抓狂了,身上崩儿崩儿往外冒劲,额头串儿串儿直砸汗珠。
    谢木香一场澡洗下来,陈葫芦像发了一场烧。
    谢木香收盆子回屋去了。陈葫芦像一个鼓鼓囊囊的皮球,由于曾经胀过了头,泄气时收缩过快,紧得皮肉发出空疼。
    都说色胆包天。陈葫芦心痒难熬,竟然如法炮制将谢木香家那边的一块砖也扣松动了。可以悄悄将砖放平,像看宽银幕电影。看完之后又悄悄还原,神不知鬼不觉。
    但奇怪的是,谢木香每次只露出香肩半影给陈葫芦。让陈葫芦急不可耐,只能展开幻想,欲火攻心,欲罢不能。
    不过,那种女人香味是没办法遮挡的,嗞溜嗞溜直往陈葫芦鼻子里窜。
    有一次香味太浓了,久经熏染和考验的陈葫芦也会架不住。他捏住鼻子急匆匆离开磨房屋,跑到院子里,仰起脑袋,一连打出三个响亮的喷嚏。
    “啊……啾,啊……天,啊……铁。”
    三个喷嚏各有不同含义。第一声是情绪饱满拥挤到了一块,塞紧了出路,所以是憋屈的压抑的。第二声是通畅的爽朗的,最开放的最能抒发情怀的,也是最响的。惊得树顶夜雀子纷纷逃离的正是这一声。最后一声,余味悠长,有点硬硬的抽搐。最后终于打出来了,浑身加倍的舒服。

                                            五

    有一天晚上收工回家,陈葫芦看到大刚伏在门槛上写作业。他急急忙忙喊道,“大刚大刚,别写了别写了。快跟我走!”
    “怎么了?”
    “干鱼坑去。你快去拿鱼撮子,我去找桶子。”
    “爹,你找到鱼窝子了?”大刚兴奋起来,连忙收拾书包,摔到方桌上。
    “嗯,在一个闸子里。我们回来看见一条黑鱼在晃动。我和刘楞子都看见了。我们要快,免得刘楞子抢先!”
    陈葫芦和大刚背着渔具一路小跑急走。有人看到俩父子的高兴劲,顿生羡慕,喊道,“陈葫芦,又有口福了?“
    “啊?啊,是的!”陈葫芦也没客气,根本没想过假如捞不到鱼呢?先高兴了再说!
    俩爷子经常一起干鱼坑,动作熟练,配合默契。俩人匆匆忙忙赶到闸子。
    这是一条溪沟的过道,流水很慢,长满了水草。一些小鱼小虾不停地在水面上打圈儿。平时很难直接观察到鱼大鱼小,都是靠鱼圈大小来判断的。
    “爹,到哪儿下鱼撮子?是近点还是远点?”
    “今儿近点,天色不早了。”
    “好嘞!”大刚和着衣裤鞋袜一起跳到水里,手脚麻利地用鱼撮子在下水设了鱼挡。鱼撮子是用一根大拇指粗的桑树枝弯成的半圆,张着深网。水流得动,鱼逃不过。
    陈葫芦在上游挖泥块筑坝。大刚跑到陈葫芦前边用一根树枝不停地拍打着水面,防止鱼受到惊吓回游溜走。
    这时,刘楞子也背着渔具气喘吁吁的赶来,看到陈葫芦已经开干了,不免有些失望。“陈葫芦,还是你的腿劲足啊,跑得这么快?”
    “是啊,哪个叫你喜欢婆婆妈妈的!”
    这两句话含意很深刻,其实是你在笑我我在笑你。有大刚在场,俩位前辈都在暗暗影射。缺脑筋的人想上半天也许连边都摸不着。
    刘楞子蹲在旁边还不死心,“要不,我们搭火吧?大的归你,小的归我。再说,天快黑了,水又这么大?”
    “可以。”陈葫芦不是喜欢吞独食之人。
    三个男人在溪沟里有说有笑,两根烟的功夫就将闸子的水排干了。
    大刚身体小,钻进闸子里面,大鱼小虾全搂了,一个都没留。
    陈葫芦和刘楞子一人分了半桶,乘着麻黑眼儿赶快回家。
    此时正是烧晚饭的时间。
    大刚想到母亲烧鱼手艺不精,味儿不正,高兴劲渐渐跌落下来。他问陈葫芦,“爹,你怎么不会烧火呢?妈烧得太不好吃了。好想吃干妈烧的火,干妈炒的菜贼香贼香!”
    陈葫芦也慢下脚步。他看着桶里的鱼,觉得可惜。这交给严喜安她会乱烧一气,浪费油盐。他叹了口气,“没办法,认命吧,儿子!有吃的总比没有强。”
    大刚突然提议,“要不,我们到干妈家搭火,怎么样?”
    陈葫芦一愣,“这倒是个好办法。鱼有多的,送她一半。”
    “对呀!”
    柳铁钉腿脚不便,不能下到田边地头去捞鳝鱼泥鳅,平时很难吃到野味。
    “行,你喊的干妈,你去送吧。”
    “行!”大刚提着鱼来到谢木香家。“干妈……干妈……”
    没听到回音,继续往门里走。
    柳铁钉坐在门内黑角落里没动,吓得大刚一跳。
    “干爹呀,干妈呢?”
    “大刚呀,你干妈在厨房里。”
    柳铁钉平时很少说话,声音有点低,像从晚间黑树林子里飘过来的。不熟悉的人初次听会吓着,大刚听着也不太舒服。这会不会与他干的事有关呢?
    柳铁钉干不动其他的。村里的干部研究去研究来,只能让他去守墓堂。这座墓堂修在对面山上的一片森林里,平时很少有人走动。
    柳铁钉在那儿闲得发慌。每到春上柳树发浆的时候,他就会做几个哨柳。在那道岗梁上吹得呜哇呜哇响,如泣如诉。
    做哨柳很简单。找一根长得特别光溜的柳树,切下枝头。胳膊粗的剥下皮,卷成大喇叭状。小指粗的,截成寸长,细心捻出枝芯儿,一头咬扁,便成了音哨,与唢呐有点相似。
    谢木香从厨房里出来了。
    大刚执起桶,“干妈,我跟爹干的鱼。跟你提了一半。”
    “不要不要不要,你们俩爷子干得多辛苦啊!”村里人说话有时候不能捡直了听。像谢木香的这句话,说一遍“不要”就是推诿之意真的不要。说两遍以上“不要”表达的就是“不好意思”“这怎么能行呢”。
    说话听音,严喜安就是因为听不出来话中之话才被人说成“缺一根筋”的。也有点“被疯”的意思。人过得不如意或者是病得人起不了劲,很容易就这么被强大的世俗“被疯”一辈子。这是经验,包括现在也要注意,不能被人生活活屈了进去,一屈百屈。
    “不辛苦,我们还有。我爹让我问您,我们能不能在你家搭火?您手艺好,我妈不会做。”
    陈葫芦在门口听到,跟着柳铁钉一起尬笑。
    杨铁钉的笑总是不开心。没办法,他始终困在双拐上,难以享受快意人生。

                                             六

    晚餐有鱼,两家都很忙。谢木香打算,大的做蒸鱼,小的做炸鱼。大刚留下来帮忙剖鱼洗鱼。陈葫芦回家磨一碗蒸鱼粉。
    柳铁钉坐哪儿都显得挡手挡脚,只好早早地坐到灶门口负责掌火添柴。蒸鱼火要大,炸鱼火要小。谢木香怎样吩咐,柳铁钉怎样执行,不用操心。
    陈葫芦摆开磨架,在磨架底下放了一个簸箕。从墙头取下磨档子,将公榫轻松准确地塞进磨爪子上面的母套里。吊绳长短原先就系好了,随磨档子一起挂在墙上没动。
    陈葫芦试了两转,手感合适,开始推磨。磨绳摇小圈,磨盘旋中圈,磨档子走大圈,加上两个人的头一点一啄,活生生的一幅醉人的《走磨图》。
    陈葫芦本打算一个人推,严喜安要帮忙,只好让她喂料。配合好了,可以轻松一半。
    喂料可不是一件轻松活,讲究与左右晃动的磨档子高度配合,动作要掐准提前量。即使是眼尖的正常人也会有不对劲的时候,会撞上磨档子,将米料撒在地上。不是说浪费,落在地下鸡可以啄起来。是说混到已经磨好的碎米粉子里要重新筛出来,多一宗麻烦事。
    陈葫芦放慢速度,严喜安还是跟不上节奏,撞飞了几把。
    陈葫芦不耐烦地说,“算了算了,滚开滚开!还是我自己来。”
    陈葫芦跑到猪圈屋里抽了一根麻杆,比好从磨盘到手之间的距离,掐断,扔掉多余的。他将米料小心翼翼围倒在磨盘料眼四周。推一转,将麻杆放到料堆上拖刮一下,米料正好不多不少喂进磨眼里。动作相当合拍协调。
    笨拙的严喜安额头渗出汗水。委屈加泪水加手腕碰上磨档子的疼痛一起混合,变成了难以承受的生活之重,更加累人。她眼泪汪汪地离开磨房屋去淘米。五大三粗的陈葫芦眼大到根本看不见这些细枝末节,从来没有心疼过跟了他十几年的老婆。
    蒸鱼做得香喷喷的,可以香满整个人家。炸鱼做出来了,香味扰动着几只猫咪偷偷溜进了谢木香家。
    谢木香用筲箕装了两盘,叮嘱大刚,“端好。记住,跨门槛脚要抬高,别摔了浪费啊?”
    “记住了。”大刚边走边忍不住要闻,“好香啊!好多年没闻到这种味道了!”
    大刚没有看脚下的路,谢木香挺担心,一直盯着他进门才放心。
    熟门熟路,路在心中,大刚闭着眼也能走。
    陈葫芦和大刚大快朵颐,而严喜安坐在灶门口低眉耷眼,有点想哭的劲。
    大刚喊,“妈,来吃啊?”
    严喜安不语。
    陈葫芦没有停筷子,“我们吃,别管她!”
    严喜安爬起身,穿过堂屋,走出大门。
    大刚歪起身子看了一眼母亲的背影,“爹,妈又跑了。”
    “神经病又犯了。”陈葫芦轻描淡写地说:“让她跑一会,自己会回来的。”
    这些年,陈葫芦把严喜安的秉性摸透了。每次心情郁闷,严喜安会到对面山上的密林里走一走。她想融入大伙儿,想跟大伙儿吐露心里话,但没人接受,都当她是“疯子”。
    有时候,严喜安会来到密林里,在草丛寻找她认识的草药,塞进嘴里咀嚼。然后,脱下衣服,敷到身上的淤青处。
    她身上的淤青有点多。有些是她因为身体发飘磕磕碰碰造成的,有些则是陈葫芦使蛮力造成的。
    有时,药汁浸彻伤口,疼得严喜安龇牙咧嘴。
    每逢她痛不欲生时,山梁那边,密林深处都会响起柳铁钉的哨柳声。
    哨柳低回婉转,空谷生灵,声声催人。
    开始的时候,哨柳响起,严喜安以为她的身体以及身上的伤痕让柳铁钉瞅见了,忙不迭地穿上衣服,四处寻声。后来才发现,柳铁钉离她远远的。
    柳铁钉能吹几首当下的红歌,也能吹几首民间小曲。尤其《摸夜活》,严喜安特别喜欢听。
    “张点灯,李摸壁
    邹家的伢儿倒抱起
    伢儿伢儿你不哭
    妈脑壳汆进屁眼里”
    一边是痛苦不堪的扭动,一边却是悦耳动听的哨柳曲子。世间万物就这么充满着相爱相杀,让人们嗟叹!
    月亮起来了,远处一团一团阴影有些吓人。严喜安不敢向前走了。她依然回到了家里,毕竟,家里再冰凉,也好过颠沛流离。家里有铁塔一样给她依靠的丈夫,有让她心疼肉疼寄予了人生希望的儿子。
    严喜安虽然丧失了选择权,但没有被谁抛弃。尽管是不尽人意的捆绑和挽留,养育她的这座大山还是野花遍地,芳香四溢。

                                                 七

    人跟人来往交流,大天白日的,不会有人嚼舌根子。前提是不能留下让人想象的空间。
    蒸鱼炸鱼的香味儿让人们产生了怀疑:会捉鱼的不会做,不会捉鱼的又能做得这么香。香味儿告诉大家:陈葫芦和谢木香两家搭火了。陈葫芦浑身楞疙瘩肉,不是严喜安能消福的。谢木香美目流转风情兮兮,正是柳铁钉没有好好释放而来的满满积攒。这还不给人以想象空间?加上俩人没有意识到这种天生万物都是绝配而来的深刻主题,还在互通有无。比如,一天雨后,谢木香在一面背坡拾了一大篓子地癣皮。香喷喷地炒了两碗,喊大刚在门口接了一碗进去。
    刘楞子正好从门前经过,闻到香味,凑过来,凑得很近。由衷地赞叹,“好香啊,香得我流口水了!”
    不知是赞扬谢木香,还真的是看好这碗菜。凭刘楞子说话的风格,不得不叫人仔细分析话后面的话。
    陈葫芦出来了,“刘楞子,进来整两口酒?”
    “不了,我哪能消得起这种褔?走啦!”
    陈葫芦捕了只野兔,想再次搭火时,谢木香拒绝了。但并非直接拒绝。
    谢木香犹犹豫豫地说,“我们能不能换一种方式?”
    “换什么方式?”
    谢木香扭扭捏捏吞吞吐吐了半天。
    “你说呀?急死我了!”
    “你这身肉就是榆木坨子!”见陈葫芦实在是不开窍,谢木香脑袋一扬,“你就从墙洞里递过来不行吗?”
    陈葫芦脑袋一嗡。浑身的血液直往外涌。脸上红得像泼了猪血。四肢肿胀得如同拃角大牯牛。
    “千万别倒啊!”谢木香颇有经验,知道会出现这种情况,她担心地紧盯着陈葫芦。她也思考了很久,觉得没必要遮遮掩掩,今天正好有挑穿的机会。
    过了好一会儿,陈葫芦才回过神来,“你是怎么发现的?”
    “猪头!你那老鼻子鼾像打雷,还藏得住心事?”
    “哦……"陈葫芦露馅了,尴尬万分,"你做的菜确实是太香了。”
    “香到半夜?”
    陈葫芦挺起脸来被谢木香刮,知道在她面前任何理由都苍白无力。
    “那你为什么……?”陈葫芦本想说,那你为什么还要在厨房里洗澡?为什么只露半个香肩?
    还只有他这个“憨头”才冲动地这么想,若真问出口才是个大笑话哩!
    男人的心思只有那么一点,简单明了。在女人面前,有时会强词夺理咄咄逼人。不过,有的女人就服这一套。柳铁钉就缺陈葫芦这种蛮劲!
    公开了,两人之间有了秘密,不约而同地都保着密。这种感觉很新鲜很奇特,带来了种种活力。
    这天夜里,“电影”照样开播。画面依旧,没有出现陈葫芦期翼的“全景”镜头,依然只有香肩半影。
    按陈葫芦的性格,他恨不得马上在这堵墙上砸个窟窿钻过去。
    就在陈葫芦浑身沸腾时,只听得“叭”的一声,眼前突然黑了。
    断片了,还是停电了?
    陈葫芦回头望了一眼。堂屋里,大刚还在看电视。电视机发出来的光从门缝里一闪一闪的。谢木香家,柳铁钉也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遮掩了很多杂音。
    看来是谢木香故意关的灯,又没听到她开门出厨房的响声,那股香味还在。谢木香还站在黑暗之中,说不定就站在陈葫芦的眼前。
    陈葫芦心里像有一只看到了干鱼的猫咪急得上蹿下跳。他急切的从墙洞里伸过手去,想抓住什么,然而空空如也……
    从这时往后过去,他们的日子就过得香甜有味。
    表面上鱼不动水不跳,谁都不知道水面下还有这么丰富有趣的故事。
    一年以后,谢木香生了个女儿,取名叫小慧。
    柳铁钉因为有了女儿,性格稍稍变得开朗了些。
    严喜安也喜欢抱小慧出去乐呵。她也想与家人一团和气呀!谢木香也不担心她弄疼小慧。
    两家人唯一担心的是,怕大刚和小慧长大以后俩小无猜青梅竹马。所以,两家人都极力在大刚和小慧面前灌输“干兄”“干妹”的概念。紧要关头还可以公开关系。
    不过那时候已经过了许多年,与眼前的生活无关。大刚和小慧兄妹俩会更加亲密无间。
                                                                                                                         (完)
    (在连续打回来三篇之后,这一篇终于今天获准通过,上了《中国作家网》。竞争太激烈了!)
发表于 7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情节好精彩!更精彩的是作者居然能把七十年代以前的农村生活习俗描述得那么精准!
发表于 7 天前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秘诀就是:奶奶会讲故事,父亲会帮忙修改,我只负责打草稿。
发表于 3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老杜的大丫头 于 2020-7-6 08:20 编辑

今天发的一篇帖子《裸露出黄颜色的土地》,需要审核,请看到此回复的版主及时审核,以免又被系统自动屏蔽。
发表于 3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老杜的大丫头 发表于 2020-7-6 08:17
今天发的一篇帖子《裸露出黄颜色的土地》,需要审核,请看到此回复的版主及时审核,以免又被系统自动屏蔽。

你发的这篇小说,有敏感字,所以需要审核,已审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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