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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大麦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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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6-25 14:44:4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老杜的大丫头 于 2020-6-25 16:28 编辑

#每到麦收,女人们都愿意张扬地喊回男人喊回儿女。此时,她们坚守在村里的意义才能够最大化的最清晰的诠释出来。她们当着权力在用,她们话里话外都透露出骄傲劲。男人们儿女们也愿意被喊回来。这种情愫不是用钱能衡量出多少来的!



短篇小说


                 大麦堆


                        一


    麦子熟了,大片大片的,如同黄金铺满了田野,很是诱人!
    村边的路上,早早地停满了高高大大张牙舞爪的收割机。出来帮忙的女人们无事做,聚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地闲聊。男人们则在村里窜来窜去揽活。
    他们还是去年的那批司机。去年,因为价格没谈拢,白白地丢失了一个挣钱的机会。
    今年,他们已经很诚心地降低了价格,但村里的女人们依然不吭不哼,依然打算喊回男人们喊回儿女们用手工收割。司机们感叹:这里的女人们真是倔强啊!
    其实是他们没弄明白。每到麦收,女人们都愿意张扬地喊回男人喊回儿女。此时,她们坚守在村里的意义才能够最大化的最清晰的诠释出来。她们当着权力在用,她们话里话外都透露出骄傲劲。男人们儿女们也愿意被喊回来。这种情愫不是用钱能衡量出多少来的!
    麦收时节的夜晚是从太阳落土开始算起的,比平时早一个时辰。这段时间是用来收白天的尾,为即将开始的夜晚的活路做准备的。
    金元和父亲在各自做事的地方,被母亲召唤回来了几天。十多亩田的麦子割完收完了。父亲架着牛车拖着一车草头麦子摇摇晃晃走在前面。母亲扛着两条钎担,一头挑着没有用完的草葽子,一头挑着父亲脱下的衬衫,跟着牛车的节奏一摇一晃。头上戴着金元买的城里人用的太阳帽,半边肩头还挎着自己的大牡丹花衣服,样子特别滑稽。但这种样子正是乡村母亲典型的样子,能向外透露出她们的开心、得意、满足和自豪。身体发福的母亲左右晃动的姿势,像晚归的企鹅一样呆萌。
    今天晚上九点,约好了司机,要脱麦子。
    脱麦子,人越多越好,从从容容。活路摆得开,人也不那么累。同时也能看出这家人的人缘好不好。
    人缘好,大家会时刻惦记着你脱麦子的时间,都会过来帮一把。有借工的乡亲。脱麦子用工量大,不是一家人单打独斗能完成的。还有纯粹帮忙的人,图个热闹亲和劲。
    金元提着一个喝光了的锡茶壶落在母亲后面。身上的蓝色碎花衣服汗湿了一半。即便流汗了也是香汗,从她身边走过去,会闻到一股栀子花的香气。说直白一点就是农家女孩青春靓丽的味道。姑娘虽然进城开服装厂好多年了,但农活还是没有生疏,还是一个好农家女孩。人长得亭亭玉立,就是脸上稍微黑一点,这可要怨她的父母没给她一个白皙的基因。她也不想用化妆品遮掩,是什么样子就让它什么样子。这是她的个性。可能在城里人眼里有点黑,在农村人眼里却是黑郁金香,是健康肤色,谈婚论嫁俏得蹦起来。
    母亲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金元,停下来等她。
    金元以为母亲是担心有东西被忘在田里了。“都带上了。"
    "元儿,妈问你个事。今年还是肖豹子和杨正军一起来帮忙吗?"
    肖豹子和杨正军是金元的两个娃娃朋友。小时候玩游戏都做过他们的新娘。肖豹子组建起一支房屋装修施工队,这两年赚了不少钱。小伙子很爱金元,愿意为她鞍前马后肝脑涂地。而金元爱的却是杨正军。杨正军在镇里中学当老师,肩挑不过十斤,手提不起二两,还喜欢写一些酸不拉叽摸不着头脑的小说。
    去年脱麦子,肖豹子当主力,杨正军只能和金元一起递茶做饭。
    母亲倒是很喜欢肖豹子,"肖豹子可是老在打听什么时候脱麦子,必须给他个信。不过,这事还得你自己拿主意。杨正军也可以。反正今年不能两个一起来。”
    这是母亲无声的期望,金元却是有苦难言。
    杨正军显然没把金元当着女朋友来发展,找了个靓妹同事,还带到金元的办公室让她参谋过,看合不合适。
    当时,金元的心里像吞了个石滚鸡蛋,堵得发慌。还得正儿八经跟杨正军分析靓妹的性格特点。
    那次,杨正军走后,金元关在办公室里,趴在桌上哭了两个时辰。末了,还得一抹眼泪,继续干活。
    "妈,我还是想跟杨正军打个电话。"
    “可以。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打吧!”
    母亲以为金元有蛮大的把握,颠儿颠儿快步向前追牛车去了。前辈很自觉,虽然心里着急,但不能听儿女们的悄悄话。
    "喂,杨正军。今儿晚上脱麦子,缺人。你能回来帮忙不?"
    "哎呀,我忘记跟你说了。今年带毕业班,时间抓得很紧。脱不开身,对不起啊!明年,不带毕业班了,一定回来帮忙。你跟肖豹子说过吗?他上次跟我打听来着……"
    "没有,手机信号不好。"
    "信号不好?噢,他可能在工地上,信号不太好。我来通知他,今天晚上是吧……"
    金元无语,仰面朝天,无可奈何。她深深地吸入一口气,又长长地吐了出来。
她为杨正军留着一个大金元,杨正军却弃之如撇屐。人生啊,真是太折磨人了!


                               二


    最后一板车草头麦子是不用下车的,可以随时灵活地挪动地方腾出位置,免得浪费力气上置。
    禾场边一个草头麦子置又宽又大,看上去很吓人,很容易让人感觉出自己的渺小来。但蚍蜉撼大树,最后人们一点一点啃下来时,又有一种人定胜天的自豪感。
    草头麦子置一般都是采用梯形方式往上置。母亲递一捆给父亲,父亲用胳膊夹紧往上爬。一步一步后退,一步一步成置形。风雨来时,搭盖上一块花油布便能轻轻松松防风防雨。这便是农民的智慧之作,是聪明与力量的结晶。
    不用召唤,帮忙脱麦子的人三三两两聚拢到金元家来了。毛巾,口罩,草帽,全副武装。有的还带来了自己家的杨叉扫帚,业板,大铣。平时农家小户没有那么多人干活,人多时工具肯定不够。人们能替他人着想,这是好风格,一直保持着。
    父亲按约定的时间接来了脱麦子的手扶拖拉机。脱扬机是一堆死铁,大几百斤重,从拖箱里上下脱扬机需要一把硬力气。
    正是需要用男人的时候,肖豹子开着小车赶到了。他一下车,还没来得及跟大家打招呼,就眼尖手快地帮着下脱扬机。还不忘记自己赞扬自己一句,"来得迟,正当时啊!"
    这就是肖豹子逗人喜欢的地方。而杨正军却不具备这种机敏劲。
    "来啦。"金元打了一声招呼,不咸不淡,看不出什么味道。
    "嗯。"反正,肖豹子已经习惯了这种腔调,见怪不怪。
    有坐在场边等待开工的女人看出了问题,"金元还是不喜欢肖豹子嘛?"
    有人问金元,"今年,杨正军回不回来?"
    金元回话,"不回来。"
    什么情况?女人们搞不懂了。马上要开工了,又不便多问。
    肖豹子和司机跑前跑后摆动着机器,下钩桩,推上石辗子压住脚。金元则帮着父亲从家里往外搬桌子门板搭设工作台。
    肖豹子穿的一身衣服因为流汗因为机油沾染,搞得花一块白一块。
    父亲吩咐金元从柜子里找来一套旧衣服。
    "肖豹子,我爸的旧衣服,换上。"
    肖豹子换衣服时露出的一身膀子肉,晃晃的,晃得金元有点儿不适应,下意识地调开了目光。
    以前,他们三个下河游泳,肖豹子和杨正军在金元面前脱得只剩下裤衩,她没有过这种感觉。自从姑娘有心事之后,就不再和他俩一起下河了。
    有一次,三人喝醉了酒,一起倒在肖豹子屋里。
    金元感觉腿上有压力,她喊:"杨正军,你怎么拿我的腿当枕头了?"
    "是我。"
    声音不对!金元努力地甩了一下脑袋,睁开眼。
    肖豹子的一身膀子肉浮现到眼前。
    金元脑袋像炸裂一样地痛,浑身无力。但她还是记得要掩好衣裙。"杨正军呢?"
    "回家了。"
    "你怎么不送我回家?"
    "杨正军是被他女朋友接走的。我也醉成这样,能送你走吗?"
    "你是不是想要金元?"
    肖豹子老实承认。"是!"
    金元哭得伤心动地,"想给的人他不要……哈哈……哈哈哈哈……"
    "是啊,我想要你又不给。"
    "是我作贱,行吧!"
    酒醒后,金元特别后怕。反复回忆了当时的情景,又严厉追问了肖豹子,确认了金元还是原来的金元后才落下心来。以后金元便再也不敢同他们一起喝酒了,哪怕是"闺蜜”。
    她要一直留着,等那个懵逼的杨正军开窍。
    机器装好了,开始轰隆轰隆地试车。肖豹子抓起一把草头麦子,塞进料口。瞬间,脱扬机前面刷的一声,抛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
    麦粒落下,打在那群闲谈的女人身上,引起一阵惊叫、笑声。她们匆匆忙忙地爬起来,做最后的准备工作。
司机拉大油门,轰了足足有两分钟。这是在发信号,让还在家里忙活的人赶快过来,和唱戏的开场锣鼓一样。


                                      三


    脱麦子,效率最高的人员配置是后四人前七人。可以做到一条龙不间断。前面的人,一个人叉草,两个人扒盘,两个人捆草带运草,两个人上柴草置。这些活路相对轻松一些,多是女人们在干。后面的人,两个人运草头麦子上工作台。一个人打下手匀散草料,像输送带一样。一个人喂料。都是力气活,一般是身体强壮的男人才能承担,尤其喂料更需要有一股膀子劲。这活非肖豹子莫属,年纪轻,力量大,后劲足。他戴上一顶父亲找来的破草帽,戴上墨镜,戴上口罩。即便如此,干一会活还是会成为一个灰人儿。
    母亲满意的就是这一点。肖豹子敢打敢冲勇于挑重担,金元跟着他风雨无忧。不像杨正军,说不定还得女儿打头阵。
    "妈,今年你烧火吧!"金元的口气不容当妈的不同意。
    当妈的哪能不明白女儿的心事呢?"是不是杨正军不来?”
    金元不回话,借口找毛巾遮口鼻岔开了话茬。
    脱扬机前面,最脏最累的活是在出草口叉草。等于埋在灰里面。金元站到了这个位置,有点想把自己累倒、狠狠地虐待自己的小意思。
    肖豹子停止了喂料,"金元,你站这儿,行吗?"
    "少啰嗦,喂你的料!"
    "不行不行,这活你干不了!"肖豹子拿眼瞅着金元的母亲,希望她能来劝金元。
    母亲哪能舍得宝贝女儿干这脏活。"还是你去烧火,我来。"
    母亲说着就来抢金元手里的杨叉。金元固执己见,转了半个圈躲开母亲,"我又不是干不了?肖豹子,开始吧!"
犟不赢金元,肖豹子只得掐着喂料速度。前面吐出来的草起堆儿了就按住劲头,等金元忙清楚。以前可没有这么细心。为了赶速度,肖豹子会源源不断地喂料,前面的人会忙得手脚不停,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抽不出来。


                             四


    喂料的人很重要很关键,节奏全由他来掌握。既不能喂死机器梗掉皮带,又不能放慢速度耽误时间。这是一项技术活,肖豹子把握得十分得当。司机连连赞扬,免了他好多事,很轻松。在别人家,一场麦子脱完,司机要多次上皮带,多次启动引擎。
    引擎轻声吼叫着,脱扬机呜呜呜地响着,声音听上去很连贯柔和,很舒服。前后忙碌的人,动作十分协调。输送带前,刷刷刷的一条彩虹线连绵不断且暗含着无限流韵动感。相隔十多米,落地的小麦开始起堆,黄灿灿的,有了点小模样。有嫂子执竹扫帚在堆上冒着麦雨不停地反反复复漫扫渣壳。
    有心之人会被这种有条不紊紧张有序的劳动场面感动。去年,杨正军就说这场景就是一篇漂亮的散文。
    肖豹子说:"什么呀,乱七八糟的!"
    杨正军说:"你是个粗人,你不懂。"
    金元也觉得酸得不行,比初结的橘橙还酸。这可能就是两人之间的隔阂吧。金元虽不认同杨正军的某些书生气的做法,但不影响对他的感情,因为酸也是人间的一种味道嘛。为了感情,她已经在想办法弥合了。
    金元约肖豹子和杨正军看电影。
    肖豹子看出金元醉翁之意不在酒,便问:"买几张票,杨正军说要带女朋友来。"
    "我们聚会,她来干什么?买三张。"
    杨正军真的带女朋友来了。
    肖豹子解释,"我忘了你说带女朋友来的事了。我来补一张票!"
    但补的一张票隔了老远。
    金元计谋成功,继续努力。
    有一次,她和杨正军再一次谈起靓妹同事的话题。
    金元问,"你是她的第几个男朋友?"
    "第四个还是第五个吧……"
    "这么多呀?一般女孩不会跟男朋友说实话,都是抛几个藏几个。她至少得十个以上。"
    "不会吧?"
    "切,你看她那么有心机?玩你玩得团团转。你问她,那个东西还在不在?"
    "什么东西?"杨正军傻得可以,话都听不懂。
    金元扭捏了半天。"那个你们男人认为最宝贵的……"
    "哦……"杨正军终于明白过来,在金元面前略显尴尬。"大二时期就丢了……对年轻人来说,这不很正常吗?倒是你……"
    杨正军忍住了话头。他们虽然无话不谈,但谈到这方面还是有禁区的,并且事关两人之间的微妙情感。
    金元说:"谢谢你还了解我,相信我。"
    金元相信这次谈话对杨正军有点小触动,也正是她拿起电话拨给杨正军的理由。
    出乎意料,杨正军居然没有接受,这就心情郁闷了!
    脱扬机前的麦堆越来越大。漫扫杂草的嫂子爬上爬下,一踩一个大脚窝,软腰软腿,累得气喘吁吁,大喊:"换人换人!"
    大家都只是开心地笑着,说她像狗熊,在上面滚来滚去,笨笨的。平时很少看到有这样的表演。
    有干其他活的人偷工摸夫帮了她几手,情况才缓和过来。
    金元早就成了一个灰人儿,浑身上下没一处能看到原来一身衣服的颜色了。
    虽然保护严密,但架不住环境恶劣。有些灰尘还是跑到了嗓子眼,引起一阵咳嗽,比较难受。
    肖豹子问,"能不能坚持,要不歇一会?"
    "不歇,马上就完了。"
    这十几人,能量不小。看像偌大偌大的草头置,还是经不起蚂蚁一样经久不息地搬运。
    今年,金元的认识丰富了许多,能够感觉出人们这种神奇的力量了。有些方面,杨正军的领悟能力还赶不上她了。她在慢慢征服杨正军。
    越到后来,看到的希望越大,劲儿越大。尤其是草头置只剩下一垛垛时,人们相互之间鼓舞加油。
喂完最后一捆,最后一把,肖豹子像在擂台上赢得了大奖似的,兴奋地一拍门板,嗨了一声,举起双拳一抖,表示胜利了。人人满脸高兴。
金元看着肖豹子笑起来。
    肖豹子的脸上只剩下两个灰窟窿,两个黑眼珠。
    大家都跑到后面的鱼池里,大洗特洗去了。女人们站在水埠头上,男人则直接跳进水里。
    肖豹子喊金元,"快洗去吧?"
    "不慌,等一会才有位子洗。"
    "那我先去了?"
    半夜三更,一个鱼塘里,男男女女一大群人同时扑腾扑腾地洗澡。这情景还只能是乡村里才有:粗犷,神秘。
    金元脱下外层衣服,不敢抖落,轻轻地放在一旁。她只简单地拍打了一下裤脚上的灰。
    满场凌乱不堪,仍然让人高兴。她知道这是一个过程,和她追求杨正军一样。
    那个高高的大麦堆就是她看到的希望。
    这么多年来,她对麦堆的感触没有这么强烈。今年风调雨顺大丰收了,她突然发现今年的麦堆特别特别地大,大得像一座山。
    金元心里生出一个愿望,她想爬上去,爬到顶上去,坐到高高的大麦堆顶上去。
    金元用力往上爬。大麦堆上,一陷一个大坑,一陷垮流一片,连带着金元的人一起往下垮流。
    金元也是倔强,非得要爬上去。她觉得年轻有力量,不会服输。她手脚并用,借巧用力,与垮塌抗争,终于爬上了大麦堆的顶端,以征服者的姿态坐在了上面。
    无意间,她坐定的方向对着村口。一条大路一直通到她的面前。
    此时此刻,她聚精会神地凝望,感觉视力穿透了夜色,似乎看见杨正军的那辆白颜色的车顺着这条路朝她疾驶而来……。   
                                                               (完)

        此篇已发上6月25日《中国作家网》,并上了版面。

发表于 7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没想到作者对农村打麦子的场景能这么熟悉啊!难得的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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